《在盛夏蒸发的光年》LQ清

9、平安夜的摩天轮 冬日的

　　冬日的午后，阳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却吝啬地不肯施舍一丝暖意。游乐场里人影稀疏，彩色的气球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无处栖落的梦，飘忽不定。
　　林晓夏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脸颊被寒风冻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苹果，透着鲜活的生气。她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串递到程星野面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星野，吃一个！这里的糖葫芦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特别解腻。”
　　程星野望着那串糖葫芦，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他接过，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涩与糖衣的脆甜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苦。那苦，来自身体里悄然蔓延的黑暗，来自医生冷峻的宣判，来自他不敢说出口的告别。
　　“好吃吗？”林晓夏歪着头，眼里盛满期待，像在等待一个确认幸福的信号。
　　“嗯，好吃。”他轻声应着，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林晓夏像一只初入世界的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驻足在旋转木马前，伸手轻触那斑驳的金漆；她仰头看气球飞向灰蓝的天空，笑出声来。程星野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高高扎起的马尾上，发丝在风中轻扬，像一根根牵动他心弦的丝线。他忽然觉得，这荒芜的世界，因她而有了温度。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她忽然转身，指着那座缓缓转动的巨轮，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像在邀请他共赴一场童话。
　　程星野抬眼望了望，那轮子正不疾不徐地旋转，载着一对对恋人升向天空。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
　　摩天轮的轿厢缓缓上升，城市的轮廓在脚下徐徐铺展。高楼如积木，车流似细线，人间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当轿厢升至最高点，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林晓夏趴在窗边，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金红的余晖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像一幅被神明亲吻过的画。
　　“真美啊。”她轻叹，声音里满是憧憬。
　　程星野没有看风景。他只看着她。
　　看着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像蝶翼轻颤；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盛满纯粹的喜悦；看着她眼底倒映着漫天霞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病痛，没有遗忘，没有注定的离别。
　　只有他们，和这悬于天地之间的片刻永恒。
　　“晓夏。”他轻声唤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她转过头，眸子清澈，映着晚霞，也映着他。
　　他伸出手，覆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却冰凉如雪，微微颤抖着，却仍固执地将她的手紧紧包裹。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指尖的寒意与异样，反手握住他，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只是十指相扣，用力得仿佛要将她的温度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晓夏，如果有一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什么？”她仰头看他，眼神里有疑惑，更有信任。
　　他顿了顿，终究将那句“我忘了你”咽了回去。
　　他怕。
　　怕她眼中的光熄灭，怕她转身离去，怕那句“不会”成了他最后的救赎，却也是他无法承受的残忍。
　　“没什么。”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嘴角的弧度却带着苦涩，“只是觉得，这一刻太不真实了，像一场梦。”
　　“梦也好，现实也罢。”她反握住他，力道坚定，像在宣誓，“只要是你，我都认。我信你，也信我们。”
　　程星野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像有温热的液体在深处涌动。他低下头，轻轻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吻冰凉，却像一道电流击穿林晓夏的全身，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晓夏，我爱你。”
　　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不是“喜欢”，不是“我愿意”，是“爱”。
　　两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逾千钧。
　　林晓夏怔住，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像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也爱你！星野，我也爱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程星野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剧烈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叠。
　　他在心底默默地说：
　　对不起。
　　我爱你，可我……留不住你。
　　我怕，终有一天，我会忘了你曾靠在我肩上，忘了你说“我都认”的模样。
　　可此刻，我真真切切地爱着你。
　　这就够了。
　　程星野的日记·12月24日·晴
　　今天是平安夜。
　　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带她去了游乐场。
　　她笑得像个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吃糖葫芦时鼓起的脸颊，她指着摩天轮时兴奋的语调，她靠在我怀里时轻浅的呼吸——这些画面，我拼命想刻进脑海。
　　我多想把世界上所有甜的、暖的、亮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我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那么繁华，那么热闹。
　　可我的世界，却在一点点崩塌。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我的血液。
　　我想起医生的话：“这种病变不可逆，记忆衰退是渐进性的，最终会导致认知功能完全丧失……”
　　认知功能完全丧失。
　　那是什么？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连吃饭喝水都要人喂，是连她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她是谁。
　　我不敢想。
　　我更不敢想，她要如何面对一个连她都不记得的我。
　　所以，我吻了她的手背。
　　那是我第一次吻她。
　　冰凉的触感，像刀割过心口。
　　我告诉她，我爱你。
　　那是真的。
　　也是假的。
　　是真的爱。
　　也是为了……告别。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她。
　　至少，这一刻的爱，是真的。
　　至少，这个吻，是真的。
　　晓夏，对不起。
　　原谅我的自私。
　　原谅我的软弱。
　　原谅我，无法陪你走到最后。
　　但请你，一定要记得我。
　　哪怕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短暂的梦。
　　也请你，永远记得——
　　我爱过你。
　　林晓夏的日记·12月24日·晴
　　今天是平安夜！
　　也是我和星野的第一次约会！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风轻轻摇晃着轿厢，我望着他说：“你会许愿吗？”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唇很凉，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我整个心脏。
　　接着，他看着我，说：“晓夏，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认真而深情的眼神——那里面，有光，有痛，有挣扎，有不舍。
　　他为什么那么悲伤？
　　是因为幸福太突然？还是因为，他也知道，这美好太短暂？
　　我不去想。
　　我只知道，他是爱我的。
　　这就够了。
　　哪怕他有秘密，哪怕他总想推开我，哪怕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只要他说“爱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星野，你的手很凉。
　　但我会用我的体温，温暖你。
　　哪怕你要消失在时间的尽头，我也要抓住你，哪怕只是抓住你的影子。
　　因为，我也爱你。
　　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比这冬日的阳光，还要炽热。
　　比这摩天轮的最高点，还要接近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