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蒸发的光年》LQ清

8、初恋物语

　　初雪过后，校园像被重新洗过一般，空气清冽而澄澈，连阳光都仿佛沾染了糖霜，落在皮肤上，甜得让人心尖微颤。林晓夏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她觉得，连风都比从前温柔了几分。
　　自从那天在操场的月光下确立关系后，程星野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光悄然重塑。
　　那个曾如冰川般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程星野——温柔得让林晓夏有时会怀疑，这是否只是她的一场梦。
　　早自习前，她的课桌上总会悄然多出一杯热腾腾的豆浆，和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不用问，一定是他买的。他总像无事发生一般，安静地坐在一旁翻书，只有当她咬下第一口油条时，才会偷偷抬眼，目光在她唇边停留一瞬，嘴角极轻地扬起，又迅速敛去，仿佛怕被她发现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星野，你今天不去天台了吗？”午休时，林晓夏趴在课桌边，望着他专注写题的侧脸，轻声问道。
　　程星野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不了，今天风大。”
　　他撒了谎。
　　他不是怕风，而是最近，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画素描时，线条会歪斜；写字时，笔会滑落。他不敢再上天台，不敢再画画，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怕她眼中的光，会因他的残缺而熄灭。
　　“哦。”林晓夏乖巧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温热的牛奶，递给他，“那……我们一起吃午饭吧？我带了便当！”
　　他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整个春天的溪水，清澈而炽热。拒绝的话，终究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场边说笑。林晓夏却始终盯着场上的程星野。
　　他打得机械而沉默，运球、投篮，动作依旧标准，却少了往日的灵动。有好几次，他站在原地，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被抽离，直到队友大声呼喊，才猛地回神。
　　“星野是不是不舒服？”林晓夏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不安在心底蔓延。
　　下课铃声一响，她便拎起书包，冲了过去。
　　程星野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
　　“星野！”她急忙递上水，手心贴上他的额头，触感滚烫，“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股翻涌的腥甜。
　　“没事，有点累。”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像被晚霞吻过的花瓣，“你怎么来了？”
　　“我是你女朋友嘛，当然要来接你。”她理所当然地说着，伸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程星野望着她，眼神瞬间柔软得像融化的雪水。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
　　“晓夏。”他轻声唤她。
　　“嗯？”
　　“以后……别等我了。”
　　“为什么？”林晓夏立刻撅起嘴，眼眶泛红，“我是你女朋友，当然要和你一起回家！”
　　他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几乎窒息。
　　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会彻底忘记她是谁，忘记他们曾并肩走过的路，忘记她说“喜欢你”时的模样。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病时的狼狈，不想让她目睹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颤抖的陌生人。
　　“听话。”他轻声哄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我自己可以的。”
　　“不行！”她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又想推开我！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是不是觉得我烦？”
　　“不是。”他叹了口气，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极紧，仿佛要将她的温度嵌进骨血里，“我只是……不想你等太久，不值得。”
　　“我不怕等！”她仰头盯着他，泪水终于滑落，“程星野，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好’的时候，我就信了。不许反悔。”
　　他望着她，望着那双盛满泪水却依旧倔强的眼睛，良久，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不反悔。”
　　他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书包，背在肩上。
　　“走吧，回家。”
　　林晓夏破涕为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星野，你的背好宽啊。”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嗯。”
　　“以后，我要一直靠着你。”
　　他望着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长路，眼神渐渐黯淡，像将熄的烛火。
　　“好。”
　　哪怕只能陪你走这一段路。
　　也足够了。
　　程星野的日记·12月10日·阴
　　今天，她靠在我的肩上。
　　那么轻，那么暖。
　　像一只栖息在我荒芜枝头的小鸟，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我真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到时间的尽头。
　　可我的身体在抗议。
　　头痛如钻，像有人拿着铁凿在敲打我的颅骨。
　　今天打球时，我差点晕倒。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忽不定。我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篮球该往哪投。
　　直到听见她在场边喊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突然害怕极了。
　　我怕有一天，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怕有一天，她站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她是谁。
　　我让她别等我。
　　我是为了她好。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发病时的丑陋，看见我连路都走不稳的狼狈，看见我像个废人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可她不肯。
　　她像一只倔强的小兽，死死咬住我不放，不肯松口。
　　我心软了。
　　我真是个混蛋。
　　明知道给不了她未来，明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崩塌，却还是贪恋她的温暖，贪恋她眼中的光。
　　我把她的书包背在肩上。
　　很沉。
　　里面装着她的书本、笔记本，还有一包她偷偷塞进去的小饼干。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沉甸甸的，却真实得让人心痛。
　　如果我的记忆注定要消失。
　　那么，在它彻底湮灭之前。
　　请让我记住这一切。
　　记住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记住她指尖的温度，记住她喊我名字时的声音。
　　哪怕最后，我变成一具空壳。
　　至少，我的灵魂深处，还住着她。
　　至少，我曾真正地爱过她。
　　林晓夏的日记·12月10日·阴
　　今天，星野又怪怪的。
　　他看起来好累。
　　打球时，他站在原地发呆，脸色白得像雪地里的纸。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不信。
　　他从来不说实话。
　　他让我别等他。
　　哼，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他一定是又想推开我，像以前一样，用“为你好”当借口，把我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可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要缠着他，死缠烂打，像藤蔓缠住树干，怎么也不松手。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他背起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很珍惜这一刻。
　　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星野，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你的病而离开你？
　　不会的。
　　我不会。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会一直陪着你。
　　哪怕你要消失在时间的尽头，我也要抓住你，哪怕只是抓住你的影子。
　　你是我的男朋友。
　　这是我这辈子，最确定的事。
　　所以，请别推开我。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