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蒸发的光年》LQ清

10、日记本的扉页 元旦过

　　元旦过后，年味如墨滴入水，渐渐在城市的街巷里晕染开来。店铺门口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旋律，红灯笼高挂，行人步履轻快，仿佛连风都裹着糖霜。林晓夏牵着程星野的手，一头扎进街角那家老式书店，像只欢快的蝴蝶，在书架间穿梭跳跃。
　　程星野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名在他眼中渐渐重影，扭曲成一片飞舞的黑点，如同无数只躁动的蚊蝇盘旋在视线边缘。他微微闭眼，又睁开，努力聚焦。
　　“星野，你看这个！”林晓夏忽然举起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点燃的露珠。
　　他定睛看了许久，才终于辨认出那是一本素描本，封面上压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鸟，线条流畅，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纸面。
　　“好看吗？我想买来画点东西。”她晃了晃本子，笑意盈盈。
　　程星野望着她，心头一颤，医生那句冰冷的话再度在耳畔回响：“视神经压迫会持续加重，视力模糊是常态，可能出现短暂失忆，甚至永久性认知障碍……”
　　他不能再画画了。他的手在抖，线条总是歪斜，连最简单的轮廓都难以完成。可他多希望，这世界仍有人替他看见美，替他记住光。
　　“买吧。”他轻声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动作迟缓却坚定。
　　结账时，林晓夏转身去拿水杯。程星野独自站在柜台前，指尖缓缓摩挲着那粗糙的皮质封面，像在触摸一段即将消逝的时光。他拿起柜台上的钢笔，笔尖微顿，随即在扉页上迅速写下一行字。
　　林晓夏回来时，他刚好合上本子，动作略显仓促，仿佛在掩藏什么。
　　“送给你。”他将本子递给她，眼神微微闪躲，“算是……新年礼物。”
　　林晓夏惊喜地接过，翻开扉页。
　　一行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记录下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星野”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意从胸口漫开，眼眶微微发热。
　　“真肉麻。”她笑着，声音却带着哽咽，“不过，我喜欢。”
　　她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彩笔，在那行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金黄的光晕四散；又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矮矮胖胖，一个高高瘦瘦，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
　　“我会记下我们的每一天。”她郑重其事地说，像在许下一个誓言，“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还能一起翻看，笑着回忆今天。”
　　程星野望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苦涩却温柔。
　　等我们老了。
　　他不会有那一天了。
　　他的记忆正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流逝。他甚至开始记不清昨天的事，记不清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记不清她说了什么话。
　　可他多希望，她能替他记住。
　　记住他曾经爱过她，记住他们曾一起走过寒冬，走向春天。
　　“走吧，回家。”他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
　　冰凉。
　　林晓夏皱眉，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对着他的手心哈了口气，又用力搓了搓。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天生的。”他撒谎，任由她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自己，像在汲取最后的热源。
　　“以后要多运动！”她像只操心的小麻雀，絮絮叨叨，“还有，不许熬夜画画了，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程星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像冬日里唯一的一缕阳光。
　　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只想在还能记住她的时候，多陪陪她。
　　哪怕只是这样，牵着手，走在冬日的街头，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计划，看她为一本漫画书笑出眼泪。
　　哪怕，只是片刻。
　　程星野的日记·1月5日·小雨
　　今天，我送了她一个日记本。
　　扉页上写着：“记录下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
　　其实，我想写的是：“替我记住我。”
　　我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今天早上，我竟忘了昨天做过什么。翻看日记，才想起是陪她去了书店。如果有一天，我连日记都写不下去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忘了她是谁，忘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小细纹，忘了她靠在我肩上时的重量，忘了我对她说过的那句“我爱你”。
　　我不敢想。
　　所以我送了她那个本子。
　　我希望，当我的记忆变成一片空白时，她能拿着那个本子，一页页翻给我看，告诉我：“这是你送我的，你说，要我记住每一个瞬间。”
　　那样，我或许还能在混沌中，找回一点点自己。
　　哪怕只是碎片。
　　晓夏，你要替我记住。
　　记住那个在书店里为你挑本子、在摩天轮上吻你手背、在雪夜里说“我也爱你”的程星野。
　　因为，我怕我忘了。
　　忘了你，忘了爱，忘了这个世界曾有光。
　　林晓夏的日记·1月5日·小雨
　　今天，星野送了我一个日记本。
　　他说，记录下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
　　其实，我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他的手凉得不像活人，眼神也飘忽不定，像在躲什么。在书店，我看中一本画集，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回神，眼神空茫。
　　他是不是病了？还是……在害怕什么？
　　可他不肯说。
　　他总把心事锁在最深处，像守护一座孤岛。
　　不过，有了这个本子，我就有了使命。
　　我要记下关于他的所有事。
　　记下他低头写字时的侧脸，记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也记下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我要把他的笑、他的冷、他的颤抖、他的吻，都一笔一画地刻进这本子里。
　　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星野，你让我记录瞬间。
　　那我第一个瞬间，就是今天。
　　你送我本子时，那个温柔又悲伤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悲伤。
　　但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快乐起来。
　　等着瞧吧。
　　我会让你看见，我们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