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8、听笛 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京城，琼林阁。
　　“来，为息国的繁荣昌盛，人才辈出，共饮一杯！”
　　皇帝的心情很愉快。
　　此刻，他正端坐在琼林阁中接见今年的科举士子，十个年轻男子列于阶下，不仅包括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还有其余七位才能优异之士，当真是人才济济。
　　见此情景，皇帝心中颇为得意。先皇虽被赞为千古一帝，但过于追求武功，其结果就是虽然对外征伐连年得胜，但国内的怨言却从未停止，甚至在先帝晚年掀起了几件颇为惊险的谋逆之事，虽然最终都被镇压下去了，但民怨沸腾，堵不如疏。
　　为此，皇帝即位之初便大开科举，广开言路，将先帝那套酷吏统治一扫而光，不仅废止了一系列严苛的律法条例，还将先帝用来暗中监察百官的“修直使”一网打尽，杀的杀，贬的贬，其中有个别皇帝特别厌恶的小人，甚至被编入《佞臣录》，由皇帝作序，江左丞相书写原稿，每年新官入朝，人手发一本以作告诫。
　　“经纪治世之学，诸位爱卿都已经很熟悉了，朕从你们的试卷上看到了不同的才能与个性。”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学生，“今日的琼林宴不为考较学问，而是庆贺我息国朝堂又得到年轻俊才，都放轻松些，不必如此严肃。”
　　众人谢恩称是，但面上丝毫不敢松动。
　　“这样吧，”皇帝的目光飘到一人衣服上绣的白鹤图案，“以‘鹤’为题，你们可以写诗、作画、临帖或是奏乐，一展才艺。”

　　“快给我滚开！”
　　蔺景瑟拨开田公公的拂尘，说着就要进门。
　　“哎呀，公主——”田公公不敢高声叫喊，只能低声祈求，“陛下正在里边设宴接见新科士子，您现在进去不方便——”
　　话音未落，火焰般的衣袂已经消失在宫殿转角
　　田公公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滴，已经拦过了，陛下应当不会怪罪他了。
　　琼林阁是皇帝宴请和接见新科士子的所在，为彰显皇室的威严与底蕴，阁中空间广阔，回廊曲折，墙上或挂着名家墨宝，或摆着金石古玩，或陈列珍贵古籍，群英荟萃，文雅异常。
　　蔺景瑟第一次来琼林阁，沿着铺陈的地毯一路前行，绕过回廊，终于来到一处大厅外，紫檀木的窗户上糊着淡黄色的翼云纱，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蔺景瑟就要跑过去，忽然听到一阵笛声。
　　准确来说，是那道笛声突然响起。
　　清声朗朗，像一只白鹤展翅冲天，带着不可阻挡的锐气！
　　接着，笛声的节奏缓下来，白鹤在空中翱翔，看日升月落，山间流云飘渺，樵夫在清晨的薄雾中进山，流水潺潺，伐木丁丁，悠然自得。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已然变换沧海桑田，樵夫不见踪迹，山中景色依旧。
　　就在蔺景瑟以为结束了的时候，笛声忽然再度扬起！一如开头的曲调，只是末尾接着几个颤音，响遏行云，余韵缭绕。

　　蔺景瑟大梦初醒般跑进琼林阁，掀开珠帘，第一眼便看到阖眼吹笛的如玉少年。
　　山无俦依旧穿着浅碧长袍，系着同色抹额。因为刚吹完一曲，嘴唇泛出润泽的樱红色，他睁开双眼，看到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面前认真地盯着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山无俦。”他一向好脾气且单纯，丝毫没有意识到突然出现的少女的奇怪之处，而旁边眼尖的状元已经下跪行礼。
　　“景瑟，你来做什么？”皇帝招手，让蔺景瑟到自己身边来。
　　蔺景瑟跑到皇帝身边站定，光明正大地观察着席间众人。
　　十个年轻男子，最年长的大约不超过三十，已经长出了浅浅的胡茬，最年轻的则是那个吹笛少年，他的名字是山无俦。
　　蔺景瑟默念这个名字，少年风仪玉立，持笛站在一旁，白玉般的脸上虽然严肃恭谨，但眼神清澈无害甚至透着点呆劲儿，不像稳重的高山，倒像清澈见底的泉水。
　　蔺景瑟不是没见过美人吹笛，京城好文艺风雅，不说皇帝和贵妃常召乐府献艺，就是太子和晋王都有拿手乐器，太子的笛子吹得也好，她从小没少听。
　　可山无俦的笛声不一样。没有快乐也没有忧思，只是一股清音自空中升起，像是山间小溪任意流淌，无始无终。少年吹笛时的神情极认真，带着点出神的意味，浅碧的袖子像是携着世外仙山的春色，虽然人站在那里，可又像隔得很远。
　　皇帝命人将诸人作的诗文和书画收上来，指给蔺景瑟看，“你就要去学院了，今天朕来考考你，以才情观之，景瑟觉得哪位最优秀？”
　　“当然是他。”蔺景瑟一眼没看，直接指了指山无俦。
　　山无俦急忙行礼，其他人则神色各异。
　　状元出自京城中的书香门第，对蔺景瑟的脾气颇为熟悉，又是山无俦的同窗好友，不但不以为意，反而颇为他担心。
　　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毕竟谁都知道蔺景瑟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她从进门开始就盯着山无俦看，难保不是对他动了心。虽说山无俦的确俊美无俦，但若从此得了公主青眼成了驸马青云直上，实在过于幸运，过于令人眼红了。
　　皇帝颔首轻笑，“探花郎的笛子吹得极好，但比起太子还是略有不足。朕觉得钱二郎的书法最妙，风骨凛然，飘逸不群，有江左丞相的风范。”钱二郎就是本次科举的榜眼。
　　说罢，皇帝令人送去赏赐，众人跪谢天恩。
　　又聊了片刻，因为蔺景瑟在场，皇帝只是和众人谈了谈读书的事情，顺便提点蔺景瑟用功学习，接着便让人退下了。

　　学子们散去后，蔺景瑟留下陪皇帝说话。
　　“父皇，那人谈吐不俗，文采非凡，为什么只是探花？”
　　蔺景瑟不满，在她的世界里，最优秀的人就应得到最好的。
　　“‘只’？我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探花是金榜第三了，这可不低。”皇帝笑吟吟地回答，“他的文章辞藻清丽，立意高远，可惜过于理想。科举要选的是能为息国立即办事的人，这点而言，他不如状元老成周密，也不如榜眼犀利透彻。”
　　“哦。”蔺景瑟虽然为山无俦不平，但想到以他的容貌风姿，当探花倒也实至名归，早就不在意这微妙的名次区别了。
　　“这是一块璞玉啊，虽然尚未雕琢完成，但未来或许会发出超越时代的光芒吧。”皇帝感慨，忽然笑着望向蔺景瑟，“不如，就让他当你的驸马吧？”
　　“父皇！”蔺景瑟又急又羞，为皇帝按摩肩头的双手倏忽加重，“我有正事要谈！”
　　“唉哟——”皇帝吃痛，却仍旧是笑，“你的婚姻大事，难道不是正事吗？”
　　“我前边还有哥哥和临远哥哥呢，就是已经定亲的太子哥哥，不是还没将太子妃娶进东宫吗？”
　　听到“太子”，皇帝目光一黯，太子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虽说没有小时候那样孱弱，但总归不让人放心。皇帝也曾提过举办东宫大婚的事情，但太子坚持身体有疾，不愿拖累他人，事情便搁置下来了。皇帝心中暗叹，这孩子和他母亲一样，细腻而善良，总是为他人着想。
　　“呵呵，你这些哥哥们都长大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父皇就你一个女儿，可不得仔细把关？”片刻后，皇帝怜爱地看向蔺景瑟，“你今年就要及笄了，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皇帝接着感慨，“婚嫁之事上，女子和男子不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侧室成群，但对女子而言……虽说不乏有养面首的公主和贵妇，但若能堂堂正正地与心上人在一起，谁会再找其他人呢？”
　　“如果驸马敢风流好色，我就——”
　　蔺景瑟语气凶狠，却忽然顿住，她性格火爆，对厌恶之人非打即骂，但却没设想过未来的驸马会是何种模样和性格。
　　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景瑟，你的个性总让朕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敢爱敢恨，心直口快。可是，生于皇室，若太直白热烈，反而会害了别人。”
　　他接着说：“譬如这位新科探花，幼年失去双亲，由老仆抚养长大，在京城无依无靠，虽然得到了探花之位，但没有家族和同乡扶持，最多只能分到个六七品小官。你刚才将他指为第一，在场其他人怎么看？若这件事传出去了，别人又会怎样猜测他、追捧他，或是阻碍他？”

　　看着蔺景瑟懵懂的神情，皇帝长叹一声，想起伤心事来。
　　二十余年前，也是在春天，他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执意将她娶进东宫。
　　少年心思单纯而热烈，以为喜欢一个人便要给她最好的东西，最深的情意，却忘记恩宠背后潜藏的危险。
　　他的太子地位并不稳固，倒不是因为兄弟之间的竞争，而是亲生父亲的猜忌。
　　在独断专行的先帝心中，他自己便是判断对错的唯一标准。于是，他对太子妃的宠爱就成了先帝责罚的借口，什么耽于享乐，什么志大才疏，什么妇人之仁，他一次次被先帝召进宫中责骂，虽然从未将这些事情告诉太子妃，但她还是知晓了一切。
　　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既要时刻安慰失意的丈夫，又暗中为自己使他感到为难而担忧，久而久之，郁结于心，难产而死，留他抱憾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