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43、无渡 师傅出场了

　　六月初八，京城郊外，崇玄观。
　　崇玄观位于京城北郊的高山上，这里风景秀丽，灵气充沛，是一处绝佳的修行之所，但却人迹罕至。
　　据说，数千年前，一位得道高人在深山中修建了这座道观，以“崇玄”二字表露自己不慕尘世、潜心修道的追求。
　　先帝时期，已经破败的崇玄观被方士们看中，原本是要修缮扩建为不亚于无相寺的道观，然而开工数月后先帝驾崩，新皇下令中止了所有的修建工作。直到十余年前，无渡真人云游至此，在荒废的崇玄观定居下来。

　　伴着山间清幽的鸟啼，阴遥花推开崇玄观的大门。
　　由于多年荒废，崇玄观至今只剩一个挂着老旧牌匾的正殿，另有几处供人居住的院落坐落于正殿后方，那里是无渡真人和阴遥花日常居住的地方。平时，也会有入山采药、打猎或砍柴的人在此借宿。
　　院门上的牌匾泛出饱经风霜的灰白色，青灰的砖墙掩映在葱茏绿叶之间，院中央的铜炉已经很久没有燃香，正对着院门的大殿中空空地悬着三幅巨大的神君画像，由于没有燃灯，殿内显得格外空寂幽暗。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院内一尘不染，说明无渡真人就在此处。
　　阴遥花熟稔地从门后的墙洞中取出三只香，点燃后虔诚地按照道门礼仪跪拜上香，再从大殿侧面的一扇小门离开，来到无渡真人居住的院落。

　　“笃、笃、笃——”
　　“进来吧。”
　　三声门环敲击声后，院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阴遥花循声辨位，走到正对院门的房间外朝里面张望。按照房屋布局，这间屋子应当是会客的正厅，然而无渡真人却将其作为书房。
　　“师傅！”
　　“我以为你学成下山后，最快也要一年半载才回来呢……怎么，遇上事了？”
　　阴遥花将下山以来遇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看来京城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安宁啊，不过也正常，毕竟皇帝无能，百官又只会粉饰太平。”
　　重重叠叠的书籍之间，蓝袍道士一边看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无渡真人的须发已然全白，然而他的目光冷锐、高挑健壮，虽然样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落拓，但整个人看上去非但没有丝毫衰老的气息，反而有种能将手中的薄册挥成刀剑的力量感。
　　“……不是所有当官的都是如此。”阴遥花纠正，随即正色道，“不过，徒儿确实遇到了一桩难题，特来向师傅请教。”
　　“噢？真遇上事了？”无渡真人终于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略有诧异地看向阴遥花，“京城周围能敌得过你的妖物，恐怕不多吧。”
　　“不是妖物，是一件怪事……”阴遥花有些犹豫地问道，“师傅，您说有没有那种瞬间夺人魂魄的妖怪呢？”
　　“夺人魂魄不难，但要在瞬间出手一击致命，一些修为极度高深之人……不，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大概只有雄踞一方的妖王才能做到吧。”无渡真人问道，“为何不从术法和阵法的角度入手？”
　　“徒儿想先排除这种可能，”阴遥花叹息，“倘若不是妖怪，那就是人为了。”

　　传说神魔主管人的灵魂，远古时期的修仙高人甚至能锤炼自身灵魂，或是直接出手夺取他人魂魄。在之后的岁月中，神魔陨落，天地之间的灵力不复以往，再也没人能使出那样的神通，而只能集众人之力和天地造化，通过阵法和法器等方式凝聚夺魂咒术，以此来实现目的。
　　倘若这些人的魂魄散失不是妖物所为，那就说明存在幕后黑手使用某种特殊方式设阵法或炼器。
　　然而，某种程度上，阴遥花宁愿面对穷凶极恶的妖怪，也不想对上别有用心的小人。如果说妖怪害人是出自无法抑制的天性，那么人类残害同类，又是为了什么呢？
　　“遥花，我教过你很多次，人心比妖怪更恶毒。”无渡真人很清楚她此刻的想法，“如果你不敢直面人心的险恶，又如何找出当年的邪道？要击败这些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懂如何作恶。”
　　“徒儿明白，”阴遥花深吸一口气，“书上记载，魂魄相关的术法可分为拘魂、锁魂、养魂、灭魂四类，而要在大街上悄无声息地夺人魂魄，大概是拘魂类的阵法，其下又有‘万阴噬魂阵’‘血魂阵’‘午夜吞魄阵’等门类。”
　　“不错，根据你的描述，这个阵法的效果与二十年前的邪道十分相似，既然如此，为师大概能确定了。”无渡真人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或许可以称其为‘逆阳吞魄阵’，当年邪道在夜间出没，是借助子夜时分的阴气牵引婴儿魂魄，而这个阵法虽然作用类似，但明显经过改造，所以才能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发动。”
　　“难道是当年的邪道卷土重来？”阴遥花握紧腰畔剑柄，心中既惊异又兴奋。
　　“遥花，沉住气。”无渡真人拍了拍她的肩头，“如果对方是冲着你来的，那就总有决战的一天。不过，哼，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

　　阴遥花一愣，接着便听见一阵乱七八糟的呼喊逐渐靠近，其中还夹杂着骏马嘶鸣的声音，清亮的声音在门前响起。
　　“徒儿来拜见师傅啦！”
　　“行了行了，告诉过你多少次，轻车简行！”
　　在阴秀仪的马车撞破院门之前，无渡真人打开了大门，冷着脸警告。
　　“哎呀，这不是很久没见您了，心情激动，想多给您老人家带些礼物嘛。”阴秀仪毫不在意，招呼身后的小荷和阿亭搬运器物，“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了，可道观里还有些往来借宿的客人和修道者，总要顾及他们吧。”
　　说罢，阴秀仪热络地挽着阴遥花的手臂，“再说了，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们都得听我的！”
　　“没大没小！”无渡真人摇头，“也罢，仅此一天。”

　　三人在崇玄观的茶室中入座，无渡真人自柜上拿了些瓜果糕点，又轻飘飘甩出一个红线捆着的小纸包，“南州的珍珠云雾茶，要喝自己泡。”
　　阴遥花接过茶叶，拿到一旁的案桌上冲泡。
　　“啊，这个蜜饯好甜。”阴秀仪一边吃一边问道，“师傅，南州好玩吗？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土人们穿着树叶做成的衣服，住在高高的树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大海。”
　　“整天就知道玩！”无渡真人低声呵斥，“你是个大姑娘了，我不在京的这段时间，琴棋书画、德言容功有没有精进？”
　　“喂，师傅您可是修道的，怎这般关注女儿家的事情？这可不妥。”
　　“教训起我来了？”无渡真人板起脸，不过以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倒与平时没什么区别，“你父亲若知道你在山上养成了这般性格，一定会掀了我的道观。”
　　“什么性格？还不都是您教出来的。他要生气也是先找您问责。”
　　阴遥花背对着两人沏茶，原本微笑着听两人说话，此时连忙转过身来打圆场。
　　“茶泡好了，闻起来真香呢，有股海风般的咸味。”
　　她顺手将案桌上的一摞信件放到桌上，是无渡真人不在道观时收到的拜帖。

　　自从医治了阴秀仪和太子后，无渡真人在京城名声大噪。他虽然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但遇到妖怪也不袖手旁观。
　　例如前年冬季回京路上，他一出手便灭掉了盘踞道中的虎妖，京城至青州的商路顿时畅通。又如去年秋季的京口渡船上，过河的无渡真人保住了船上的五十余人，据说，被他施法移到岸上的鱼妖骨架至今仍矗立在河边，警示着想要兴风作浪的妖族。
　　总之，无渡真人虽无意渡世，但就凭他多年来的除妖事迹，早就被京城众人视作得道高人。无渡真人越是倨傲冷淡，行踪不定，他们便越是觉得此人超凡脱俗，慕名而来求见和求助的人也越多。
　　信封在桌上散落开来，露出众多烫金或洒金的信封，一看便知是达官贵人送来的。
　　“一群蠹虫。”无渡真人看都不看，径直拿了茶杯品茶。
　　阴秀仪饶有兴趣地翻着信封，阴丞相世居京城，交往广泛，不少信封上的名字都是她认识的长辈。
　　她突然“咦”了一声，从信堆里抽出一封玉白色的信笺，“‘陶、范、谨、拜’，这人我不认识。”说着，阴秀仪又找出五六封同样的信笺，“这人究竟投了多少份拜帖啊，他当这里是无相寺的功德箱吗？”
　　“会不会是之前遇到的陶记商铺的老板？”
　　阴遥花问道，她拆开一封信笺，拿出里面的拜帖。
　　“独子鬼魂缠身，京城名医束手无策，听闻仙长有起死回生之能，曾救人于生死之际。望仙长垂怜我儿，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