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42、讨论 讨论案情结

　　不多时，泉安回来了，手中抱着几卷半人高的卷轴。
　　蔺临远将卷轴在桌子上摊开，原来是京城各坊市的地图。
　　“阴姑娘的名单固然详细，然而四十八人的数目不少，以年龄或死因来看固然有共同点，但说服力还不够，更没法找出死者之间的联系。”
　　“不错，这些人的身份各异，即使依据死亡时间来排列，或是一日两人、或是三日一人，也没有明显规律。”阴遥花有些苦恼。
　　蔺临远看看地图，又看看册子，沉吟道：“若是以单一因素分类还不够的话，那就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了。”
　　他拿起旁边备好的毛笔，将册子略微翻了几页，随即在地图上某处写下“五廿二杜昼”的字样。
　　阴遥花一看便懂了，蔺临远这是在地图上找到对应的地点，再标记某日去世的人名。
　　想到这里，她直接拿过了蔺临远手中的册子，就在蔺临远身边报出一个个名字。
　　蔺临远掩下眼中的惊讶，俯下身子，专注于在地图做标记。

　　大半个时辰之后，淡黄的地图上已经布满了墨迹，蔺临远和阴遥花就坐在桌边，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即使在同一天，也有相距甚远的不同身份的人去世……”
　　阴遥花皱眉，蔺临远的笔迹刚劲有力，然而抹不去她心中的烦躁。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地图上凌乱的信息，她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判断有误。
　　“幕后之人选择目标的标准尚不明确，”蔺临远沉吟，“这些人数量众多，且大多是平民，可见不是有针对性的仇杀，而只是这些死者符合某种标准，但这标准又不太可能是性别、住址和身份，因为那样实在太容易辨别。难道是生辰八字？”
　　“不是。”阴遥花笃定地摇头，“我已经查到了十几人的生辰，平平无奇，既不是什么特殊命格，更没有什么八字上的共同点。”
　　“那么可以换个思路，”蔺临远并未放弃，而是继续推理，“是怎样的人，通过怎样的手段，才能如此分散地、悄无声息地夺走别人的魂魄？”
　　阴遥花点头赞同，蔺临远的话正是她最为苦恼的问题。

　　“手法方面，我想阴姑娘会有办法查明吧。”蔺临远看向阴遥花，“至于幕后之人的身份，我负责查探。”
　　阴遥花又惊又喜，“蔺公子已经有办法了？”
　　“谈不上明确的思路。”蔺临远摇头，“只是我想，京城毕竟有防范妖物的大阵，若是妖怪吸人精魄，在京城下手的风险过大。所以这幕后黑手更有可能是人，要么是网罗奇人异士为自己办事的权贵，要么就是掌握某种夺魂术法或法器的组织。无论如何，四处行凶夺魂都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幕后之人既然敢这样做，便需要依仗强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也会留下更多痕迹。”
　　蔺临远侃侃而谈，眼中神采奕奕，像是浓墨泛出了光彩。
　　待他说完，阴遥花用力拍掌，“真是好办法！”
　　蔺临远微微笑了，他看到阴遥花的眼神已经飘到别处，像是马上就要去搜寻典籍的模样，于是站起来告别。
　　“既然如此，那就三日之后再见吧。依旧在这栋茶楼这处隔间，期待阴姑娘的好消息。”

　　待阴遥花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蔺临远收回目光，缓缓卷起画轴，泉安也上前帮忙。
　　“我说，世子不该这样直接答应下来吧。”泉安嘟囔着，“连个正经的受害人都没有，要搜集所有死者的信息甚至立案调查，就得去联络三法司，如果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
　　泉安不得不承认，遇到阴遥花的几个月以来他的认知受到了颠覆，以前仅仅存在于传说和话本上的妖怪和怨魂都跑出来了，虽然惊险，但正符合少年对人生的惊险瑰丽的想象。
　　然而，这里是京城，讲究的是权术谋算，这类妖怪相关的莫名其妙的案件完全是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若蔺临远是国师或镇国公那样深得皇帝宠信的神人也就罢了，然而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身后还有个对他的地位虎视眈眈的楚王妃。
　　“暂时不要惊动三法司，尤其是刑部。”蔺临远说，“这与政事无关，就当是答谢阴姑娘一直以来的帮助。”
　　泉安恍然大悟。
　　阴姑娘的父母就是被夺人魂魄的妖人害死的，世子之所以如此轻易就相信了阴姑娘并揽下了调查的差事，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
　　“行了，你将东西送回府中吧。”将最后一副画轴卷好，蔺临远起身出门，“下午也不必跟着我，刚才我与阴姑娘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整理一份可疑人员名单，明天正午交给我。”
　　泉安刚刚扬起的嘴角立刻沉下去，他看着世子的背影，欲哭无泪。
　　唉，谁让自己摊上了这么一位眼里九成九都是事业的主子呢。

　　阴遥花回到家中，立刻开始准备上山前往崇玄观的事情。
　　在蔺临远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简直想直接骑马飞奔出城，但考虑到最近是阴秀仪的生日，按照惯例，这时候师门三人都会在崇玄观相聚。因此，她决定先去取回为阴秀仪准备的礼物，再按照约定的时间上山。

　　下午，阴遥花前往和乐坊，这是京城面积最大也最热闹的一处坊市，衣食住行无所不包无所不卖。
　　和乐坊中热闹非凡，即使在热浪蒸腾的午后，街上依旧人流如织。年轻男女们摇着折扇团扇，更富贵些的家庭则有仆人在一旁撑伞打扇，阴遥花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段最繁华的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子。
　　这条“成器巷”位于和乐坊的核心地段，走的是“大隐隐于市”的路子，巷子中的商铺门面皆不超过三间房，却都是传承百年的手工铺子，不少店家家中都有人在宫中的匠作局办事，因而成器巷的首饰摆件向来以设计精巧、做工精细闻名。

　　阴遥花走进一间名为“归琦阁”的铺子，这是一家专卖玉石首饰的老店，深受京城贵族的追捧。
　　归琦阁的店门及其中的家具全部刷着黑漆，仅在放置首饰的位置支着小小的灯笼，灯笼中的光映在五光十色的玉石珠宝上，像是沉沉的夜幕中亮起各色星光。
　　阴遥花进门时，店中唯一的伙计正在两位贵妇人身边对比三只翠玉镯的色泽质地，于是她走向货架，闲闲地欣赏架上的首饰。
　　阴遥花对首饰和胭脂等容颜装饰之物并不热衷，日常多佩戴玉笄、玉簪和银钗这类造型简单素雅的首饰。但即使如此，她也为这些华贵而绮丽的首饰而赞叹不已。

　　“阴小姐，能在这里碰到你，真巧呢！”
　　惊喜的声音传来，阴遥花回头，易云容站在楼梯口，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参见易郡主。”阴遥花行礼。
　　“不必客气。”易云容亲切地上前，颇有几分阴秀仪那种自来熟的架势，“阴小姐也是来看首饰的吗？”
　　“不，是来取一件东西。”
　　阴遥花曾在大妖身上得到一颗如玉如冰的内丹，便委托归琦阁依照设计的花样将内丹镶嵌在发簪上，这样做成的发簪不仅美观，内丹中蕴藏的灵气也能滋养佩戴者的身体。
　　说着，阴遥花注意到易云容的发髻间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顶端是蝴蝶展开双翼翩然欲飞的姿态，蝴蝶翅膀以五光十色的细小宝石镶嵌，数道珍珠缀成的银链自蝶尾垂下，珍珠的个头虽然不大，但粒粒均匀饱满且泛着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易云容注意到阴遥花的眼神，笑着微微晃头，步摇尾端的流苏随之轻摆，衬得她越发灵动娇俏，“这家店不愧传承了几百年，做出来的首饰品相极好，就是宫里的赏赐也没有这般精巧呢。”
　　“贵客谬赞，”陪同易云容下楼的掌柜得意地捻着胡子，“这做首饰，原料和手艺缺一不可。您带来的这斛珍珠应当是不久前从东海深处采来的，别看它个头不大，但其中蕴藏着数十年的月华和水气，所以能泛出如水中明月般的光彩，是那些河蚌里结出的珠子所不能比的，呵呵，也只有这样极品的材料，才不至于荒废我这家传的手艺。”
　　阴遥花听着好奇，“听闻沿海有人采珠为生，其中有些被列为珠户，采集的珍珠只能用于进贡，想必就是这样的吧。”
　　掌柜颔首，又补充道：“这几十年来，东海珍珠开采过甚，现在的珠户只能去深海里采珠，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你们不知道吧，光这一粒珠子，就抵得上普通百姓三五年的生计了。”
　　易云容十分惊讶，随即露出羞涩的模样，嚅嗫道：“其实是旁人送的，我……我还以为就是品相稍微好一些呢。”
　　“哈哈哈，识珠也是一门学问啊。”掌柜抚掌大笑，“东海是天下流水汇集之处，养出来的珍珠便自然带有一股源源不断的生气。普通珍珠戴久了会变成死鱼眼，真正的东海珍珠却越发莹润，就好比佳酿和古玉，都是年头越久越能知晓它的好处。这事还有一桩说法，人的感情也和这珠光一样，真情就得是这样愈久弥坚。不是有句话嘛，‘愿为双跳脱，结情随君身’，说不定送珍珠的那人，也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呢。”
　　易云容的脸上升起红云，与阴遥花道别后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