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41、求助 继续探案和

　　六月初七，京城，安乐巷。
　　清晨，送走兄长后，阴遥花有些忐忑地回房，换上道士服饰并简单地女扮男装之后，拿着明鸿剑出门了。
　　她要去的不是别处，正是楚王府。
　　夺人魂魄的事情虽然骇人听闻，但以阴遥夜的官职，却很难有充足理由将所有死者立案调查。思来想去，联想起蔺临远可能接任镇国公的传闻，阴遥花只能寻求他的帮助了。
　　抵达楚王府门口后，阴遥花却有些后知后觉地犯愁，楚王府门禁森严，光天化日之下偷溜进去的难度颇大，若被发现就解释不清楚了。况且，她并不能确定蔺临远此时就在府中。
　　她只得在附近的茶摊坐下，遥遥观察楚王府的大门。
　　幸运的是，大约一盏茶后，蔺临远带着泉安出门了。
　　不幸的是，他身边还紧紧跟着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紫锦袍，黄金带，看着颇为尊贵。

　　“哥哥！哥哥你就带我一起去吧！”
　　蔺临瑾跟着蔺临远从栖心院门口一路走到王府门口，苦苦哀求蔺临远带他出门。
　　“我是去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那里人多口杂、龙蛇混居，出了事我可顾不上你。”
　　蔺临远给蔺临瑾身后的小厮们使了个眼色，一个贴身侍卫立刻满脸堆笑地去拉蔺临瑾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哥哥别小瞧我！”蔺临瑾很是不服，“我这几个月到处搜罗武林秘籍，勤学苦练，已经小有成就了！就连武夫子都夸赞我呢，说我现在能以一敌十了。”
　　“功夫再好又有何用，你可曾真的杀过人伤过人？况且我要去的地方远比这危险，再站在此处，你母亲回来看到后会生气的。”
　　蔺临瑾却摆出一副小霸王的模样，他好不容易等到哥哥出门公干的一天，没穿官服说明不是去宫廷或官府，很有可能是去执行某项特殊任务，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书本上微服私访、结识奇人奇缘的故事，怎可浪费这样的机会！
　　说罢，蔺临瑾站在原地，竟然一板一眼地打起了掌法！
　　一般来说，只有走江湖的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这套，如今，一个眉清目秀的华服少年竟然在空地上演练起了武功，当真少见，周围行人纷纷驻足，阴遥花看着好笑，也凑在人群里。

　　眼看着偷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蔺临远扫了身后侍从们一眼，示意泉安等侍卫疏散人群，他低声告诫蔺临瑾：“越来越大胆了！你母亲若是知道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耍猴戏，肯定要罚你。”
　　在他身后，泉安正驱散围观者，却看到了一个莫名眼熟的道士，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是——”
　　蔺临远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转过身来，看到做道士打扮的阴遥花也是一愣。他上次在天香楼遇到阴遥花时，她卸下了脸上的眉毛和胡子，现在全都贴上了反而有些认不出来，只有那双沉静的双眼一如往昔。
　　“蔺公子早上好。”阴遥花特意换了个粗犷的声线。
　　“咳，□□长。”蔺临远捂着嘴干咳了一声，声音有点扭曲，隐隐有些笑意。

　　“道长？你会法术？会捉妖吗？”
　　蔺临瑾的掌法打到一半，听到蔺临远的称呼，赶紧跑到他身边，一双大眼睛不住打量阴遥花。
　　“那是自然，□□长出身自崇玄观，兼修武功和术法，斩妖除魔不在话下。”蔺临远对他说，“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和我一起去执行任务。”
　　蔺临瑾不满地嘟嘴，眉宇间有沮丧之色，整个人立即萎靡下去。
　　“小公子不要灰心，刚才那套掌法招式精准，只是力道不足，假以时日，定然能顺利出师的。”
　　阴遥花想起他演练时神情专注，目不斜视，不忍挫败他的热情。
　　蔺临远面露无奈，蔺临瑾则喜笑颜开，表情立刻灿烂起来。
　　“有眼光！”他雀跃地拍手，“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姐姐！”
　　此言一出，蔺临远和阴遥花都是一惊，阴遥花急忙摸脸，还好，胡须和眉毛都在。

　　“你怎么发现的？”蔺临远问他。
　　“嘿嘿，作为日后浪迹江湖、扬名天下的大侠，这些江湖套路我早就知道啦！”蔺临瑾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围着阴遥花转悠。
　　“第一，你的手指白皙柔嫩，看上去比你的脸要年轻多了，你的手掌也不像男子那样宽厚。”
　　蔺临瑾低头去看阴遥花的手指，接着踮起脚尖打量阴遥花的脖子，“第二，你没有喉结。哼哼，这可是江湖女侠们最容易忽略的地方了。”
　　他接着继续绕着阴遥花晃悠，站在她右侧拉长声调，“这第三嘛——”
　　话音未落，蔺临瑾忽然出招攻向阴遥花胸前！
　　阴遥花一惊，以她的反应原本能挡下这一招，但她没想到这个乖巧可爱的孩子会突然出手，虽然右手正拿着明鸿剑，她却不愿意伤害蔺临瑾，因此仓促之间竟然没想到如何招架，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靠。

　　下一刻，阴遥花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股力量托住，与此同时，腰间的明鸿剑却自己动了。只见明鸿剑的剑尾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圆圈，起势格挡开了蔺临瑾的手，接着将他右手后绞，蔺临瑾一个踉跄，被泉安扶住。
　　原来是蔺临远后发制人，以左手拦住阴遥花后退的势头，右手握住明鸿剑剑柄，以剑身制止了蔺临瑾的动作。
　　“虽然敏锐洞察，但非君子所为。”蔺临远叹气，“阿瑾，你的武艺确实有长进，文课却落得有些远了。”
　　他向泉安使了个眼神，泉安早就有意让世子与阴遥花单独相处，半哄半劝地将蔺临瑾送回楚王府。
　　眼见蔺临瑾不情不愿地回府，蔺临远终于收回目光。
　　“幼弟顽劣，还请阴姑娘见谅。”
　　他向阴遥花道歉，却看到对方带着笑意的双眼，掩在粗狂的大胡子和眉毛下面，略有些滑稽。
　　“无妨，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呢。”阴遥花笑着摆摆手，虽然不是同母所出，但看起来兄弟俩的关系很不错。
　　“阴姑娘是来找我的吗？”蔺临远接着打量着阴遥花的装束，怎么看都不像是出门逛街的。
　　“正是。”阴遥花正色道，又看了看周围，“能否借一步说话？”
　　想了想，蔺临远带阴遥花来到楚王府附近的一处茶楼，门口匾额上书“清茗轩”三个大字，虽然楼内面积不大，但布置清雅古朴，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店。
　　见蔺临远进来了，掌柜轻车熟路地将其引进二楼楼头的一处包间。

　　进房间后，阴遥花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卷书册递给蔺临远。
　　书册上还留有她的体温，微微发热，蔺临远的手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这些都是阴姑娘搜集的资料？”
　　片刻后，蔺临远翻看着手中的册子，略带惊讶地看向阴遥花。
　　一本封面无字的册子，里面以端正字迹抄录着五月末以来京城中因“暑热”“心悸”“梦死”等原因去世的四十八人，部分书页上染着墨迹，显然是仓促之间完成的。
　　“是的，”阴遥花点点头，示意蔺临远继续看下去，“最近一个月以来，京城中无故去世的人数陡然增加，这些人并非妇幼老弱，也非病死、斗死或自杀……”
　　“阴姑娘是怀疑背后有人故意杀人？”蔺临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准确来说，是取人魂魄。”阴遥花深吸一口气，将昨天在街上的经历细细道来。
　　末了，她总结道：“我遇到的或许只是个例，但即使如此，也足以令人担忧了。”

　　蔺临远的目光重新回到册子上，不是案卷也不是文书，之所以采用抄录的方式，大概是不希望暴露信息来源。
　　见到他思索的神情，阴遥花立刻作保，“家兄在大理寺担任官职，六部九卿中熟人颇多，这些信息都是他一点点搜集而来，绝对可靠。”
　　“阴姑娘能坦然相告心中担忧，又是主动提供情报，我有何可怀疑的？”
　　两人相视一笑。说来也奇怪，无论是蔺临远还是阴遥花，都不是会轻易相信他人的人，却对彼此抱有莫名的信任。
　　大概这就是缘分吧，阴遥花心中默念。
　　她在崇玄观修道多年，对人情世故看得极淡，因而并不在意蔺临远的疏离和客套，反而欣赏这种淡漠背后的坚忍心性。
　　尤其是在知晓蔺临远的身世之后，如果这件事能对他的仕途有所帮助，阴遥花隐隐希望这能让这位楚王世子开心一点。

　　竹帘被掀起，茶博士端来清茶和点心，他出去后，蔺临远唤来泉安，轻声向他吩咐了几句话，泉安领命而去。
　　蔺临远将茶点推到阴遥花面前，“泉安回府拿资料了，烦请阴姑娘等待片刻，这里的茶点是一绝，阴姑娘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阴遥花低头看去，方形的乌木碟子里放着四枚精巧的点心，点心是五瓣桃花的模样，颜色却分为粉桃色、珍珠白、青玉色和胭脂色，卖相十分漂亮。
　　她用木签子叉了一块胭脂色的点心，细细品尝，并无惊艳之色。
　　“难道不合阴姑娘的口味？”
　　蔺临远挑眉问道，他是这里的老主顾，知道这四味茶果在京城只此一家，又都是时令新品，即使与时下盛名的京城第一楼桂月楼也毫不逊色，没想到阴遥花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
　　他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之前给她送的点心明明很高兴地收下了来着，难道自己一直都投其“不好”？
　　“细腻绵密，隐隐有梅花香气，可惜过于单薄，甜味太多。”阴遥花摇头，抬眼看到蔺临远略有些窘迫的样子，有点赧然，“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作数的，蔺公子不要见怪。”
　　“我既不是这里的厨子也不是掌柜，阴姑娘这点评在我看来，不偏不倚，很是中肯。”蔺临远端起茶杯啜饮，“看来阴姑娘对厨艺也颇有心得啊。”
　　“那倒没有，”在这样闲话家常的氛围下，阴遥花也轻松下来，笑着说，“我做的饭仅能入口罢了，家兄倒是精通厨艺，闲暇无事的时候会亲自下厨。家兄爱梅，最擅长做的点心是梅花糕，所以刚才闻到茶点上的梅花香，才选了胭脂色的那枚。”
　　她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后知后觉地看向蔺临远，“蔺公子清晨出门，是有事要办吧？”
　　“无妨，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已经派人去处理了。”蔺临远笑着为她添茶。
　　他见过阴遥花拔剑战斗的英姿，也见过她从容应酬的仪态，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她犯迷糊。
　　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啊，蔺临远心中感慨，她在道观里修炼了十年，虽然聪慧敏锐，但对人情往来却一知半解。
　　唔，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