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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上街 探案和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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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京城,和乐坊。
“这么热的天还跟着你出门,我这回可算是舍命陪君子啦。”
马车内,阴秀仪将手中折扇扇得飞快,马车角落都放着装冰块的罐子,冒出丝丝凉气,却还是不够驱散午后的酷热。
“既然怕热,何必出来受这份罪?巴巴地来找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呢”阴遥花用帕子拭了拭阴秀仪额头上的薄汗。
经过昨晚的交谈,阴遥花决心探究这件事背后的古怪,听说最近暑热严重,甚至有人在街上晕过去。为此,她特意在一天中最热的午后出门,希望能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到一个“中暑”的人。结果刚出门,就遇到了找上门来的阴秀仪。
“府里今天举办宴席,吵得我心烦,本想邀你去和乐坊听戏的,谁知道你也是个大忙人。”阴秀仪倚在马车里,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遥花,你这是在查什么?”
“哪有查什么?只是府中无聊,想出门看看而已。”阴遥花瞥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我对那些戏啊曲啊不太感兴趣,每次去都是为了陪你。”
“知道知道,遥花一心捉妖,无暇风月,日常爱好是练剑习琴和观景。”阴秀仪笑着打量她,“你要是个男子就好了,文武双全,剑胆琴心,最适合闯荡江湖了!说不定我会想嫁给你的。”
阴遥花知道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当下只是笑笑,掀帘去看街上的风景。
时值午后,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都带有倦怠之色。街道两边的小摊和店铺倒是一如既往地开张了,但此时也没人吆喝,不少人蜷着身子猫在货架的阴影里,只在马车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
“别挤别挤,越挤越热!人人都有份啊,慢点来!”转过一处街角,前方传来喧闹的声音,阴秀仪直接掀开门帘往前看去。
“是陶大善人,”马车边上的侍女轻声介绍,“听说这几日他在自家店铺门前支起了摊子,给路过的行人发薄荷饮子,不少人专门去那里打水,他也不恼,任由百姓自取。”
“京城里竟然出了这样的大善人?还是个经商的,当真稀奇!”阴秀仪走下马车,“真不是为了给自家店铺招徕客人吗?”
“论迹不论心,他能做这些事情,已经造福不少百姓了。”阴遥花也走上前去,“做好事总是没错的。”
“小人倒是听说,他是为了给自家孩子祈福。”
牵马的年轻车夫插话,他常年为大小姐驾车,颇得阴秀仪的信任,在她面前并不像一般下人那样一问三不知。
“你怎么知道?”阴秀仪看了他一眼。
深麦色皮肤的车夫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表情慵懒而快乐。
“咱们车夫也有车夫的消息来源,不瞒您说,这几天我赶车的时候经常到他家店铺门口喝饮子,味道比府里的凉茶好多了!”
“真的?”阴秀仪有点不信邪,望向那家名为“陶记商行”的店铺,招牌下边立着一个简陋的桌子和几只大桶,伙计们正用长勺舀出淡黄色的液体,倒在排队百姓的碗中,空中弥漫着浓厚的中药材的味道。
“您不信,我给您端来几碗就是了。”车夫与侍女对视一眼。
侍女得了阴秀仪的许可,转身拿出马车上备好的茶壶递给车夫,“小心点,这可是越州官窑烧出来的紫砂壶!”
不一会儿,车夫端来满满一壶薄荷饮子,侍女又用配套的茶杯倒了几杯,分给众人。
阴遥花小抿了一口,果然与凉茶不同,味道先甘后苦,除了薄荷的清凉感之外,还有一股浓重的涩味,她皱起了眉。
旁边的阴秀仪则是一口水喷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
侍女连忙为她抚背顺气,不满地瞪着车夫,“你是不是故意拿这东西给小姐的!”
“小荷,你又误会我了!”车夫一脸无辜地摆手,“我又不知道小姐不喜欢这口味。”
作为惩罚,阴秀仪让小荷领着车夫去桂月楼买点心,自己则陪着阴遥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薄荷、藿香、茯苓……”阴秀仪默默回味着饮子中的药材,“药材不错,就是太苦太涩,若是能加些蜂蜜就好了。”
“平民百姓喝茶只求对付口渴,哪里喝得起蜜水?”阴遥花笑着看她,“你不是厌倦世家生活吗,今日便让你尝尝平民的生活滋味,也改改你这刁钻的口味。”
“我这样叫刁钻,那晋王和玉仙公主那样的叫什么,还有江芷汐。”阴秀仪陡然扬起英气的眉毛,白皙如玉的脸上透出恼怒的薄红,“人家喝的是高山寺里运出的青凌泉,染的是每年七月上旬方能采集的荷露香,据说就连写诗作画的墨锭都来自千里之外的江州老字号,能在纸上留下异香呢。”
阴遥花拿过扇子为她扇风,“好好好,咱们秀秀平易近人,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仕女可比?”
午后阳光烫得像是无形的火剑,阴遥花见阴秀仪大半个身体都在阳光下,急忙将她拉进街边屋檐下的阴影中,阴秀仪却使起了小性子,别别扭扭的,一不小心撞到一个路过的男子,那男子摇摇晃晃,竟然直接瘫软在地上。
阴秀仪惊得像兔子一样跳开三步远,随即露出不忿的表情,“好哇,这是讹到本小姐头上来了?!”
阴遥花先她一步,蹲在那人身边查看,面色凝重。
“遥花你让开,说不定这人是在装晕,让我来试试他!”阴秀仪作势要踢人。
“不必了。”阴遥花摇头,语气沉重,“他没有呼吸,大概是已经死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子竟然被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一碰归西,虽然街上行人少得可怜,但还是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负责治安巡逻的卫兵很快就到了现场,然而一来死者无任何内伤外伤痕迹,二来当事人竟然是阴右丞相家的大小姐,看着她此刻正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无辜的模样,为首的卫兵犹豫片刻,放两人离开了。
众人散去,阴秀仪扯了扯阴遥花的袖子,低声说:“难道是京城的法阵失效了?好端端的怎会出现这种怪事,这死法也太离奇了些。”
“别瞎想,你身上有符咒护身,即使真有妖怪,也不敢害你。”阴遥花稳定心神,安慰阴秀仪,“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府休息吧。”
“好吧,”阴秀仪狐疑地点点头,上马车之前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对阴遥花说,“师傅昨日云游回观,这几天想必都不会离开了,你若有麻烦,记得去找他,别一个人硬撑啊。”
走在回家的路上,阴遥花心中仍在想着街上那人死时的情形。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人的死亡过程其实是个缓慢的过程,不仅体内脏腑逐渐丧失生机,就连人的三魂七魄也是陆续离体。
况且,人的肉身和魂魄是可以分离的,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甚至会出现人已无呼吸但魂魄仍留在体内不肯离去的现象,所以才会有回光返照、生魂离体乃至死后复生的说法。
然而,那人的死亡却是瞬息之间发生的,就像三魂七魄一齐消失不见,因而乍看仿佛在睡梦中,直到大约半个时辰后才出现皮肤变白、体温下降、四肢僵硬的情况,渐渐显露死后的模样。
但是,当时街上行人稀少,她也没有察觉到术法的迹象,究竟是何人、何种方法才能做到瞬间取人魂魄而无痕迹?还是说真有所谓定人寿命长短的生死簿,时辰一到,多活片刻也不行?
想到这里,阴遥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准备从带下山的藏书中寻找线索。
走近家门口的时候,阴遥花的视线被隔壁的山家吸引。
山府门口停着一辆极其豪华气派的马车,四匹矫健雄壮的棕色骏马顺从地站在原地,每一匹骏马都有一人多高,皮毛光滑而躯干壮实,阴遥花想起蔺临远的坐骑。
青衣绿裙、眉目艳丽的少女正从山府门口走出来,看到阴遥花,问题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阴遥花也愣了片刻,心中疑惑道玉仙公主何时换了着装风格,明明她最爱的就是红、黄等热烈颜色。
“山家与阴家多年交好,住宅自然相邻。”
温雅的声音传来,青袍素衣的山无俦走出门口,对着蔺景瑟遥遥行礼,“公主慢走,承蒙盛意,不胜惶恐。”
“本公主说你受得你就得收下!”蔺景瑟无暇搭理阴遥花,转身回答,语气之间是一如既往的骄傲强势,却又在看到山无俦的时候放轻了语调,“你既是我们息国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公主关照你也是理所应当的。”
蔺景瑟的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山无俦与阴遥花还站在原地。
“玉仙公主没有为难你吧?”阴遥花关切地开口询问。
蔺景瑟与她的关系不冷不热,甚至因为江芷汐等人对她的亲近而颇有敌意,山无俦的性格虽然不会得罪人,但她担心他被自己连累。
“没有。”山无俦无奈地摇头,“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