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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名册 十年前的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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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生在世,能把握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总是要取舍的。”蔺临远落下一颗白子,“既然选择已经做下,便只能一往无前。”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楚王府花园的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一架精致的紫檀木棋盘,蔺临远对面坐着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清秀可爱,锦衣华服,此刻正瞪大双眼迷茫地看着哥哥。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连续悔了两次棋了,还没想好落在何处么?”蔺临远看向蔺临瑾,脸色还是一贯的淡漠,却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反正不管下在哪里,哥哥都有办法封住棋势吧。”少年嘟囔着,瞟了一眼蔺临远,忽然将手中黑子扔向棋盘,“不玩了不玩了,反正我也赢不了你!”
蔺临远慢条斯理地将白子放入玉罐,“那我先走了,晚饭后赵夫子会带你温习功课,记得按时去。”
见哥哥起身就要离开,蔺临瑾连忙小跑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距离晚饭还有半个时辰吧,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就要出去吗?”
蔺临远试着拨开他的手,然而蔺临远拿出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架势,双手死死扯住他的袖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蔺临远根本拿不出自己的袖子。
“我不出府,只是回自己的院子。”他无奈解释道。
“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回去吗?”蔺临瑾的眼睛中顿时闪出十二分好奇,“或者哥哥去我的院子吧,我最近找到了很多新鲜玩意儿!”
“世子日理万机,经手的都是天下大事,怎会像你这样玩物丧志?”严厉的女声传来,楚王妃带着侍女走近,她的目光凝在蔺临瑾的双手上,“还不放手。”
蔺临瑾不情愿地撒手放开衣袖,却又立刻勾住了蔺临远虚握的手。蔺临远轻轻晃了几下,对方抓得更紧了。
“瑾儿!放开世子,不要耽误了他的正事。”
楚王妃看着儿子像条小尾巴似得围在蔺临远身边,乐呵呵的样子比在自己面前乖巧十倍,气不打一处来,当着蔺临远的面却不便发作。
“我不!哥哥每天都那么忙,就不能闲下来歇一会儿吗?”蔺临瑾不满,“而且母妃总是让我多见什么贤思什么齐,我和哥哥待在一块,就是向他学习啊!”
“这个世界上,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楚王妃别有深意地感慨,“世子这样的人,心中装的东西太多太深,想闲也闲不下来的。”
她走到蔺临远身前与他对视,同时向蔺临瑾伸出手,蔺临瑾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冷淡的神情,犹豫片刻后还是回到母亲身侧。
“贵族们都在传闻,陛下离宫避暑前单独召见了世子,想来镇国公一事已经初见端倪了,我在这里先向世子道喜。”
“既然是传闻,终究是捕风捉影。”蔺临远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忠君之事罢了。”
“枳句来巢,空穴来风。以世子的能力,镇国公之位还能花落谁家呢?这于楚王府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那就借您吉言了。”
蔺临远礼貌地送走了楚王妃母子,回过身来便看到候在亭外的泉安。
回到栖心院内的书房,书桌上已经放着半人高的一摞册子,蔺临远拿起来翻了翻。
“名单完整吗?”
“东市西坊共二百四十二个名字,都在这里了。”泉安接着挠了挠头发,“不过不保真,有些人起了好几个名号,有些人行踪飘忽,根本没法确定是否还在京城。”
“自先帝大肆招揽奇人异士以来,京城中的术士数量骤增,鱼龙混杂,但这些年来疏于管理,能集齐他们的名字、道号、相貌和籍贯,已经颇不容易了。之后与档案对照,可以省不少事。”蔺临远话锋一转,“在哪里找到的名字?”
“和乐坊和康仁坊。”泉安解释道,“在道观和佛寺居住须有官方司牒,所以外来的术士们大多住在京城内的和乐坊和康仁坊。这两处繁华热闹,一来能找到便宜的食宿,二来嘛,人多的地方怪事也多,虽说京城里的妖怪基本绝迹,但架不住这些人心里有鬼,捉妖师在这两处很受追捧,不少人靠着兜售丹药和符咒赚钱呢!”
“两百余人,规模不小。况且还是些身怀异能异物之辈,他们之间可有交流?或者建立什么组织?”
“说是捉妖师,其实跟江湖上的武人差不多,组织松散,不太服管。”泉安顿了顿,“不过孙礼打听到一个地方,说是捉妖师们用来买卖法器和消息的场所,好像叫什么‘鬼市’,大概就在这两坊附近,他和周务几人现在还在那边潜伏着呢,希望能找到具体所在。”
“好,这件事不急。”蔺临远点点头,将册子放下,“那副画像呢?找到画上的人了吗?”
听到这个,泉安顿时露出无奈的神情,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如果不是因为世子亲自下令,他简直以为这是有人存心戏弄。
毕竟,要怎样才能找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呢?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蔺临远依旧点头,这个答案本就在他意料之内。
他兴趣索然地坐下,思考着皇帝离宫前交代的差事。排查并整理京城内的现有的捉妖师,登记造册,看来陛下确实是开始重启镇国公的职位了,然而,蔺景瑟有贵妃的支持和皇帝的宠爱,自己这算不算为他人做嫁衣裳呢?
更重要的是,这些捉妖师中,会有掳走秦卿的幕后黑手吗?
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会查下去。
书房中寂静无声,蔺临远抬眼看去,泉安依旧杵在原地,表情有点纠结。
“有话快说。”蔺临远用手指敲了几下桌子。
泉安从小性格直爽,但这几年来,大概是受了晏姨的嘱托,突然就有了几分老妈子的架势,在一些关于蔺临远的事情上格外留意和操心,但他心里藏不住事,立马就能被蔺临远察觉。
“虽然没能直接找到面具人,但是却有意外收获。”泉安诡秘地笑了笑,有种“就等你来问我了”的架势。
他清了清嗓子,缓声说:“是关于阴遥花阴小姐的。”
泉安边说边觑着蔺临远的神色,后者正扬手把玩着一枚墨晶棋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只有一句话——“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好吧,为了世子的幸福,自己就暂时认输又如何呢。
泉安默默地自我感动了片刻,才将自己暗中搜集的成果娓娓道来,身为楚王世子的贴身侍卫,他的身份放在外边很管用,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阴小姐于垂拱五年出生在原州,父亲阴邈似乎是一位孤儿,母亲杨缥儿是村里秀才的女儿,这两人在先帝神露十七年成亲。婚后生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做阴遥夜,是三年前的状元,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去大理寺当了个小官,前几个月才升至大理正。”
“说点我不知道的。”
泉安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那你别听得这么认真啊。
“垂拱十年,原州、越州和陆州等地陆续出现孩童梦中死亡的事情,经过刑部和钦天监协力查探,宣布凶手是一位带着傀儡面具的术法高手。”
泉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拿到当初的通缉画像,继而肯定地说,“与那幅画上的面具形状一模一样,只是那位凶手的面具是纯白无图案的。”
蔺临远端坐了坐姿,“然后呢?”
“垂拱十一年春,那凶手流窜到原州地界作案,被阴大人的手下抓、不对,是看了个正着,阴大人将真凶面目上呈朝廷,陛下立刻下令全国通缉。不过那时太子病重,各地出现了很多天灾,国师又已经去世多年,缉捕凶手归案的事情就一直拖着,现在还是悬案。”
接着,泉安的声音低下来,“也是那年秋天,阴大人因为赈济灾民有功,被陛下点为京官,却在进京的路上遭人杀害,就在咱们当初遇到她的那处山谷……阴姑娘之所以会进入崇玄观,大概也与这件事有关吧,具体的经过我还没打听到,估计当年是无渡真人救下了她并且收她为徒。”
泉安退下了,蔺临远独自一人留在书房里。
四周寂静无人,夜色正在沉默地降临,让他想起京城道外那处山谷。
侍从进门点亮了蜡烛和灯笼,他一低头便看到那枚墨晶棋子静静躺在书桌上,白宣为底,黑子作墨,烛火映在上面化成一抹鲜活的琥珀色。
蔺临远莫名想起阴遥花的脸,有时是她在山谷中望着溪水的侧影,有时是那晚她站在门口灯下的正脸,红色的夕阳或灯火照在她脸上,明明是很活泼欢快的颜色,可她眼中的墨色那么浓,像是藏着一个永不遗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