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11、拜月 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京城郊外，昭云书院。
　　阴遥花正在小花园里闭目静修。
　　昭云书院选址精妙，不仅靠近山水草木，更暗合星辰排列，是一处很好的修炼场所。
　　转眼间，进昭云书院已有小半个月，这里既是皇室支持的女学，又有老成持重的定国公老夫人管理，衣食住宿无不舒适而有条理。
　　阴遥花自小在崇玄观中长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排场，不过她性格大方沉稳，并不因此自卑，况且还有个长袖善舞的阴秀仪陪在身边，因而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日不是去大厅学习就是在房中打坐，倒也悠然自得。
　　“遥花你看！”
　　近在咫尺的惊呼扰乱了阴遥花的思绪，她睁开眼，便看到阴秀仪双手正将拢着的双手松开，一只宝蓝花纹的蝴蝶翩然飞出，灵动绚丽。
　　望着蝴蝶飞出院墙，阴秀仪回到秋千上百无聊赖地晃荡，“遥花，我都陪你打坐两天了，什么时候也该你陪陪我了。”
　　“好啊，你想做什么？”
　　得到阴遥花的承诺，阴秀仪立刻双眼放光，她凑近阴遥花，“我说，要不咱们偷偷溜出去玩吧！”
　　“院长那边……”阴遥花迟疑。
　　“哎呀，可以让咱俩的侍女蒙混过去，再不济，不是还有幻术吗？”
　　“我的幻术学得可是最差的，”阴遥花摇头，“况且这是野外，咱们人生地不熟，夜里迷路了怎么办？”
　　“可是——”阴秀仪咬着嘴唇，三分失望三分期冀三分祈求地望向阴遥花，“书院里的风景我都看惯了，明天正好是花朝节，不能下山逛街出游我都快要闷死了！遥花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疯掉吧！”
　　见阴遥花不为所动，阴秀仪使出撒娇第二招，从秋千上跳下来抱着阴遥花的肩头摇晃，“遥花！慈悲善良的阴侠女，你难道忍心看着好姐妹无聊到发疯吗？反正越过这堵围墙对你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吧，有你在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对不对？而且这里山灵水秀，你难道不想四处看看？”
　　阴遥花再老成，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一来不愿违背好友的要求，二来她自己也喜好山水，最终还是答应了阴秀仪的请求。
　　“不过今天不行，”阴遥花沉吟道，“今晚有黎夫人的晚课，我正好有问题请教她。明天，明天晚上我带你出去吧。”
　　阴秀仪泄气了，“你的脑子里只有读书和练武吗？”

　　深夜，葱茏的草木在月光辉映下像是一团团浓墨，精巧绮丽的雕梁画栋也显得肃穆冷清，一个细细的影子从门柱后面探出头又立刻缩回去，直到巡逻的卫士离开，那人还依旧隐在阴影中。
　　柱子后，阴遥花无声叹息，她今天与黎夫人探讨《论语》中的句子，黎夫人是个博学而絮叨的经学博士，拉着她对比了五个不同版本的注释，两人从酉时聊到戌时，地点也从授课的花厅换到黎夫人的书房，等阴遥花出门时，才惊觉已经过了就寝的时刻。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躲着巡逻卫士，想方设法从老师们居住的书斋穿过长廊和花园，然后才能回宿舍。
　　与此同时，阴遥花也暗暗心惊。她精通武功和术法，原本有信心瞒过普通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回房间。但仔细观察下来，这些卫士虽然比不得京城中宵禁巡逻的金吾卫那样人多势众，但巡逻的路线和时间都十分精确，为此她不得不走一段停一段，眼看着就要到子夜了。
　　阴遥花轻轻提着步子，借着廊柱的掩护，极快地穿过长廊越过大门，进到花园里。说是花园，其实也是众人习琴练画的场合，园中并未植树，而是按照区域种着不同品种的花卉，正中央是一方池塘和汉白玉地砖铺就的空地。
　　因为没有大树遮蔽身形，阴遥花谨慎地走到一处半人高的花丛中蹲下。她准备观察卫士们巡逻的路线和间隔时间，这样的话，之后带阴秀仪出门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
　　花园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阴遥花悄悄看去，愣住了。

　　那是三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人，静悄悄地从宿舍和花园之间的院门走进花园，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动作却鬼鬼祟祟，看着并不是寻常小贼。
　　为首的那人先是机警地望了望四周，随即大步走到池塘边的空地上，借着月光，阴遥花认出那是陆语岚。
　　陆语岚将手上托着的物件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轻声对着身后两人挥手，“喂，你们快点呀！马上就要到子时了！”
　　阴遥花抬头，月上中天，如水的月光将花园笼罩在白光之中，她莫名想到不久前山谷中那一幕，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明鸿剑。幸好这把软剑轻若无物，否则她还真没办法带进书院。
　　“知道了知道了，”中间的人正伸手拉着落后的第三人，她的身量较小，声音清脆，“姐姐快点！”
　　第三人始终不发一言，行动颇为迟缓，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不愿参与。
　　等后面两人都走出花丛来到空地，阴遥花终于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那位身量较小却十分有活力的女孩是秦婧，当今秦太傅的幼女，她拉着的则是自家姐姐秦卿，秦卿的另一只手始终放在胸前，秦婧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摆在石桌上，那是几根细细的、长长的木签似的东西。
　　阴遥花对她们拿来的两样东西无比熟悉，那是香炉和签香。
　　虽说求神拜佛讲究心诚则灵，但是三个大家小姐深更半夜跑到花园里烧香，还是有点太怪了。

　　好在三人接下来的话解释了阴遥花的疑惑。
　　“明明是你最先牵头要来的，咱们好不容易躲过了卫士的巡查，要是误了时辰，今晚的准备可就白费了！”陆语岚是辅国将军的女儿，一向直来直往。
　　“说的好像是我逼你来的一样，”秦婧毫不示弱，调侃道，“我看你比谁都心急呢，毕竟你的心上人就在……”
　　陆语岚罕见得露出少女的娇羞，作势要捂秦婧的嘴巴，两人你来我往打闹起来，只是尽力压低了声音。
　　“好啦好啦，都别闹了。既然要焚香拜月，那就快些开始吧。那些卫士虽然不到花园和宿舍中来，但难保不会听见你们的声音。”
　　沉默的秦卿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她说罢就走到一边，却是不准备参与的样子。
　　秦婧与陆语岚互相帮着点燃了签香，陆语岚盯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发呆，似乎是在准备祷告的祝词，秦婧回望秦卿，“姐姐不一起吗？”
　　秦卿摇头，说：“我原本只为陪你来的。”
　　秦婧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另一边的陆语岚轻声低呼：“时辰到了！”
　　似乎是应和着她的话语，花园中忽然吹起一阵微风。
　　“信女陆语岚，求花神娘娘保佑我……”陆语岚虔诚地闭眼低头，手中拈香念念有词。
　　秦婧不甘落后，也在她身边装模做样地念叨起来，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微风并未停息，反而吹得呼呼作响，正在焚香祷告的两人恍若不觉，一旁的秦卿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侧过头躲避风中的叶子。
　　阴遥花拨开摇晃的花枝，凝神观察着周边一切，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剑柄。
　　她能感觉到，这股风中夹杂着不寻常的气息，带有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乌云遮住了明月，花园几乎在瞬间黯淡下来。以陆语岚三人为核心，狂风裹挟着花枝和落叶包围着她们，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在悄然合拢。
　　风中传来几声惊叫，但十分微弱，立刻就被风声冲散。
　　阴遥花果断出手！
　　她手中长剑再度凝起烈焰般的光芒，朝着那团沙土和花叶混成的黑影刺去。
　　剑尖上传来片刻的阻滞，似乎刺入了什么缝隙，阴遥花手腕一拧，就要朝着缝隙中再度刺入。然而下一刻，剑上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突然，强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沙子像暴雨一样打到脸上，阴遥花急忙闭眼侧身，左手施诀向前攻去。
　　定风咒起效，等再次睁开眼时，狂风已停，明月再现，照得庭院中纤毫毕现，但空地上一片狼藉，一团黑雾消散在墙外。
　　她赶紧回身查看众人，两具身体上覆满了尘土和叶子，一人没有动静，一人躺在地上呻吟。
　　阴遥花上前扶起呻吟的人，替她抹去脸上的泥土，是陆语岚。
　　陆语岚见到阴遥花，目瞪口呆，但因为在风中吸入了不少尘土，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
　　阴遥花看她无大碍，又去查看另一个人，见秦婧的外衫被狂风吹落，于是阴遥花将自己的外衣罩在她身上。
　　“你们待在此处别动，我去通知卫士。”
　　撂下一句话，阴遥花飞身向着花园外冲去。
　　她的运气很好，一队卫士正巡逻到长廊尽头停歇，看样子立刻就要返回了。
　　阴遥花以手帕包住口鼻，施展轻功接近众人。
　　当接近他们三丈之内的时候，为首那人立刻警觉地抬头，左手摸上剑柄。
　　同一时刻，阴遥花也借着火把看清了那人的样貌，浓眉大眼，只是右眉末尾断了半截，仔细看还有道疤痕。
　　“泉护卫！”在泉安的重剑出鞘之前，阴遥花出声呼喊。
　　泉安的重剑出鞘至一半，他正要请这人亮明身份，那人却根本没有停留，只留下一句话，“出现大妖，两名伤者在花园，请速速救治！我去追被掳走的人！”
　　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然而刚才那阵风声泉安众人都听到了，他们立刻跑去花园搜查。

　　山中的夜色尤其浓重，月光照不进密林，阴遥花没有带寻踪符，追着追着便失去了那团黑雾的踪迹，她不愿放弃，又追了一段路，终于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移动的黑影。
　　阴遥花立刻拔剑冲了上去，她借着山间的狂风凭空掠起三丈，朝着黑影的后背刺去。
　　影子的反应很快也很强，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阴遥花手上的明鸿剑已经被格挡住。
　　黑暗中，两道长剑映着月光闪着凛然的光芒，阴遥花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和刚才掳人的妖怪全然不同，迅速收剑观察。
　　“是你！”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呼，阴遥花听着有些耳熟。
　　月光下，玄衣清俊的青年仗剑望来，与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蔺——世子？”因为两人初次见面都只报了姓名，阴遥花险些忘记了这人的身份。
　　“京城中确实只有我这一位姓蔺的世子，不过，你还是叫全名吧，”蔺临远想起京城中人最看重的礼节，随即补充道，“或者依旧叫我蔺公子就行。”
　　蔺临远收剑入鞘，余光里注意到阴遥花仅着中衣，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不太像是专门过来除妖的样子。
　　“阴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昭云书院求学，刚才撞见妖怪抓走女学生，就追了出来。”阴遥花觉得没有隐瞒信息的必要。
　　“原来向泉安报信的人就是你，”蔺临远点头道谢，随即望着远处，“妖怪已经跑远了。”
　　阴遥花不甘地收剑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