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10、入学 仲春二月，

　　仲春二月，山间残余的空寂被如云的车马打破。
　　由皇帝下令、贵妃督学的昭云书院时隔五十余年后重开，以陪伴皇帝爱女玉仙公主箫景瑟学习的名义，选拔了三十余位京中高官和贵族之女进入学院，她们会在此处学习一年，然后大概率被指婚给皇室和高官之子，继续优渥尊荣的一生。
　　昭云书院位于京城西北角的南山上，距离京城仅半天路程，若是快马则一个时辰便能抵达。这里过去曾是某位皇帝的行宫，风景如画，美不胜收，确实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阴遥花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看着车外的风光，她曾跟随师傅来此处勘测风水，对这里颇为熟悉。蓝天白云依旧，幽静的森林中此刻却满是喧哗的车队和人马，贵族小姐们的马车上绘着精致的花纹，有些甚至装饰了鲜艳的织锦和缎带，相较之下，只乘着一辆榆木马车的阴遥花简直寒酸无比。
　　阴遥花仅用一口箱子装了武器、少量丹药和符咒，再几口箱子装些衣物服饰，带着一架中等马车和一个车夫——她原本准备骑马上山，但被阴遥夜劝止了——而阴遥夜因为要去大理寺当值，甚至无法前来为她送行。
　　山无俦倒是想来，但考虑到他这个新科探花的家门口快要被各位高官富商请来的媒人踏破，出现在昭云书院不知该引起怎样的轰动，阴家兄妹一致劝止了他。
　　核对过户籍和公函，阴遥花进了昭云书院的大门，书院已经被翻整一新，娟秀的“昭云书院”四字据说是文德皇后亲手题词，衬着远山白云，悠然恬淡，正是读书人心中最理想的读书场所。
　　若是哥哥和山无俦看到了，想必十分喜欢。阴遥花心中默默赞叹，她常年在崇玄观学习术法和武艺，偶尔也会羡慕书香世家舞文弄墨、对月赋诗的风雅，若能在昭云书院多看看书、学些东西，倒也不错。
　　进了书院，最首要的事情是找到房间放置行李。除了尊贵的玉仙公主蔺景瑟有资格独居，其余学生都是两人同住一间房子，名单已经事先分配好，自有侍女带路。
　　阴遥花跟着女侍穿过前厅和大堂，再绕过花园和亭台楼阁，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进到右手边的一间屋子，上书“清心居”三个大字，这就是她的宿舍了。
　　宿舍十分宽敞，名为一居，实则有三四间屋子那么大。中间是雅致的花厅，两边分别是女学生的房间，床铺、梳妆台、衣柜、书桌等家具一应俱全，甚至都摆放着古琴和笔墨纸砚，每位学生还配有一位侍女和一位粗使妇人，可见皇帝对昭云书院的重视。
　　对屋的人尚未到来，房间里空荡荡的，阴遥花躺在贵妃椅上休息，等待院长召集众人。

　　申时刚过，书院中响起铜铎的声音，阴遥花起身前往大厅。
　　厅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十五六岁的少女们言笑宴宴，这些人平时在京城中都颇有联系，不少人原本就是闺中密友，此刻能一起进入学院更是兴奋。
　　因此，当没有与任何人结伴同行的阴遥花走进大厅时，不少人都向她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一些人看她举止从容、眉眼不俗，心中存着结交之意。另一些人则注意到她衣着普通，头上钗饰并无华贵之物，越发好奇她的身份。
　　阴遥花也不慌，静静在一边站定，只等院长到来。
　　“刚刚听到这位小姐仿佛姓阴，难道是阴右丞家的哪位小姐吗？看你有些面生，可是最近入京的？”与姐妹团讨论无果，吏部尚书家的李知意走向阴遥花，面带笑容地问道。
　　“不是，我与阴丞相只是同宗，哥哥是大理寺司直。”阴遥花坦然相告。
　　李知意不动神色地打量她一番，温和笑道：“原来你就是阴大人的妹妹，久闻不如见面，我是李知意。”
　　李知意正要拉近距离与阴遥花说话，另一边就传来少女的嗤笑声。
　　“听都没听过的职位，想来是个不入流的小官。难道是负责审核的官员看花了眼，怎么这样的人家也能进昭云书院了？”
　　说话的少女眉目秀丽，妆容精致，声音却很尖利，说话也毫不留情，脸上更是露出嫌弃之色。
　　“规则与名录皆由陛下和贵妃拟定，我只是应旨求学，并不知晓其中内情。”阴遥花不卑不亢。
　　“身份不够，品行一般，即使进了书院又如何？”少女冷哼一声，“还真以为自己能攀龙附凤飞上枝头了？”
　　她话里有话，一时间众人看阴遥花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此番重开昭云书院，虽说明面上是培养巾帼英才，但大家心中也都默认，书院中的女弟子都会进入皇室婚配的范围，佼佼者被指给皇子乃至太子也是有可能的。为了争取名额，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此刻知道一个小官的妹妹也能进来，众人心中顿时猜疑四起。

　　“噗嗤——”人群外传来笑声，“怎么，难道你不想飞上枝头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阴遥花抬眼望去，锦裙白衫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门口。她梳着如鸟振翅的惊鹄髻，未带金银发饰，只略微妆点了几朵金粉绢花，虽然是温婉的打扮，但柳眉扬起，眼眸明亮，眉心贴着金色花钿，俏丽中带着几分英气，竟将门外春光都压下去了。
　　阴秀仪的声音脆如清泉，“陆语岚，听说前几天你在街上遇险，被楚王世子救下。哎呀呀，京城里爱慕他的人可不少啊，我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吧。”
　　见阴秀仪走进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人群中心的陆语岚面露不忿。
　　陆语岚的气势虽然弱下来了，嘴上却不肯让步，“你别信口雌黄，玷污别人的清白名声！”
　　“名声？”阴秀仪不以为意，状若不解，“原来你还在乎这东西啊，那又为何偏偏在楚王世子经过的时候——丢了钱袋呢？”
　　说罢，阴秀仪已经笑起来，周围人盯着阴遥花的目光逐渐转移到阴秀仪和陆语岚身上。
　　“语岚是我朋友，你别太过分了。”
　　另一道脆亮的声音加入战局，鹅黄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眉眼艳丽，年岁尚小，气势却很足，众人纷纷行礼退让，阴遥花于是知道这便是玉仙公主蔺景瑟。
　　蔺景瑟拧眉看向阴秀仪，阴秀仪是未来的太子妃，也就是她未来的大嫂了，但或许是同性相斥的原因，脾气类似的两人并不怎么待见对方。
　　“既然公主都这样说了，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阴秀仪目光一转，看向陆语岚，“不过，若是之后我再听到轻慢遥花的话，可不会放过你哦。”

　　上首传来珠帘响动的声音，年长的女官敲响铜铎，昭云书院的院长来了。
　　众人连忙整理服饰仪容，阴秀仪趁机来到阴遥花身边与她并肩站立，小声说：“怎样？我厉害吧。”
　　阴遥花笑而不语，还未来得及说话，院长已经站在上方了。
　　昭云书院的院长历来都是京城中德高望重的贵妇或是才高德邵的仕女，此次重开颇为仓促，皇帝指定孀居京城的定国公老夫人担任院长，贵妃则推荐了长公主、楚王妃等人分担院长事务，今天是书院开学的日子，诸位贵妇人都来了。
　　定国公老夫人已是知天命之年，一身灰袍颇为低调，她并未刻意掩盖脸上纵横的皱纹，但也因此显得格外严肃，不怒自威。
　　长公主和楚王妃分别站在院长两侧，长公主一身棕袍华贵雍容，神色慈爱地看着下面的女孩们，尤其是易云容；楚王妃则穿紫带金，目无下尘，一举一动皆带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
　　阴遥花想起那天遇到的楚王世子，悄悄抬头打量楚王妃，她和蔺临远一样美丽高贵而冷漠，但她的年龄实在不像是能够当蔺临远的娘亲的样子。阴遥花在心中猜测，这是因为贵族女子驻颜有方，而且蔺临远应当是长得更像父亲。
　　定国公老夫人先是宣读院训，随后的谈话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大意就是希望众人安分求学，和睦相处，不要辜负皇帝和贵妃的期待云云。

　　听完训话，阴秀仪便拉着阴遥花直奔清心居。
　　“无聊无聊真无聊！”阴秀仪躺在贵妃椅上抱怨，“遥花，这下你知道我平时过的都是什么乏味日子了吧。”
　　“所以你就把我添进了入学名单？”阴遥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到公函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背后是阴秀仪在搞鬼。
　　“对啊，”阴秀仪抬起头，故作可怜地看向阴遥花，“遥花你生气了？”
　　“……我是有点不满，你总归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吧。”
　　阴秀仪心思活络，一天能想出八百个鬼点子。对这位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阴遥花有些无奈。
　　“因为我一个人在学院里很无聊嘛，反正你现在下山了，呆在家里也没有事情做，不如来陪我。”
　　“可我听说，昭云书院的学生最后都会被指婚？”
　　相比于在家中等候哥哥，阴遥花当然更希望能有自己的生活，但她绝对不想被一个陌生人指婚给另一个陌生男子，即使是皇帝的命令也不行。
　　“嘿嘿，这个你就放心吧！”阴秀仪成竹在胸，“那是以前了，现在书院里足足有三十多人，若个个都要陛下指婚，他才忙不过来呢，他又不是媒婆。”
　　阴遥花被她逗笑了，“那就说定了，要是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就让太子把你要过去，这样咱俩还能接着住一起。”阴秀仪小声嘀咕。
　　她的声音自然逃不过阴遥花的耳朵，她上前作势要挠阴秀仪，两个女孩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