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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老虎打工记 遇到了看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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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宛宛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
她回过头。
王秀鹃手里捏着一个酒瓶,没看她。手指头在瓶口那儿摸了一圈,像是在摸有没有缺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琉宛宛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王秀鹃忽然说:“这条街上,我认识的人多。”
琉宛宛眨眨眼。
“烧烤摊的老周,早餐店的老李,超市的小王……”王秀鹃把那个瓶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都缺人手。”
她顿了顿。
“你要是想干,我能介绍。”
琉宛宛愣了一下。
“能……能介绍我去?”
王秀鹃没抬头。
“能。”她说,“但我不能白介绍。”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琉宛宛一眼。那眼神很短,却像把尺子,把她从头量到脚。
“第一家,第一天的工资,归我。就当介绍费。”
第一天工资归她。
琉宛宛听懂了。
她想起阿泽说过的话:没身份证,租不了房,住不了店,连活儿都找不着。
可这个人说,能介绍活儿。
“行。”她说。
王秀鹃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袋子。
巷子口的灯坏了,一明一灭的,照得地上忽亮忽暗。琉宛宛蹲在墙根,看着王秀鹃的手在袋子里翻,一个一个把瓶子拿出来,看一看,放到另一边。动作很慢,很熟,像是做过无数遍了。
远处烧烤摊的烟还在往上冒,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肚子咕噜一声。
王秀鹃头也不抬:“饿了?”
琉宛宛点点头。
王秀鹃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凉的,硬的。
“吃吧。”
琉宛宛接过,咬了一口。
王秀鹃把另一半塞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晚上还没地方住吧?”
琉宛宛迟疑地点点头。
“跟我来。”
王秀鹃家住在四楼。
老楼,没电梯,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爬到三楼的时候,王秀鹃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还有一层。”她说。
琉宛宛跟在后面,没说话。
门开了。
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卖的瓶子,摞得老高,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琉宛宛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孙子。”王秀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今年上小学了。”
琉宛宛回过头。
王秀鹃没看她,正弯腰把袋子放在门口。直起腰的时候,手扶着墙,又缓了一下。
“他爸妈呢?”
王秀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桌边,又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还是凉的,硬的。
“吃吧。”
琉宛宛接过,咬了一口。
王秀鹃在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儿子不争气。欠一屁股债,跑了。”
琉宛宛嚼馒头的动作停了停。
“儿媳妇早就不见影了。”王秀鹃继续说,“孙子扔给我,今年刚上一年级。”
她顿了顿。
“我退休金两千三。吃药就要一千多。”
琉宛宛不太懂两千三是多是少。但她看见王秀鹃的手——黑黑的,皱皱的,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
“不捡瓶子咋整。”
王秀鹃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屋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有风吹过,吹得阳台上的瓶子轻轻响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秀鹃带她去了烧烤摊。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正在门口支桌子。他看了琉宛宛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头发乱糟糟的,白T恤上沾着灰,花裤子穿反了。
“能干啥?”
“啥都能干。”琉宛宛说。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扭头问王秀鹃:“你介绍的?”
王秀鹃点点头。
“行吧。”老板说,“今天先试试。洗碗,管一顿饭,一天三十。”
三十是多少,琉宛宛不知道。但她听见“管一顿饭”了。
中午的时候,老板端过来一个碗。
碗是白的,边上磕了个小口。里面装着面,汤是酱色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几根青菜叶子歪在碗边,油汪汪的。
琉宛宛盯着那个碗。
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在山里,她吃野果,吃生鱼,吃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渴了喝溪水,饿了就忍着。最狼狈的时候,啃过树皮,涩得舌头都麻了。
但这个——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咸香,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肚子咕噜一声巨响。
她端着碗,愣在那儿。
老板在旁边抽烟,瞥了她一眼:“吃啊,愣着干啥?”
琉宛宛低头,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烫的。
她不知道面是烫的。那口面进嘴的瞬间,她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吐出来。但她没吐——太香了。那股咸香的味儿在嘴里炸开,面条软软的,滑滑的,带着汤的鲜,一路烫进胃里。
她被烫得眼眶泛红,却没舍得停。
一口,又一口。
荷包蛋她留到最后。咬下去的时候,蛋黄的油滋出来,糊了满嘴。她舔了舔嘴角,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一滴都不剩。
她放下碗,抬头,发现老板正盯着她。
那眼神有点怪。不是嫌弃,也不是可怜,就是——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多久没吃饭了?”老板问。
琉宛宛想了想。
“三天?不对……”她掰着指头数,“跑路的时候抓过野兔,但没熟,不好吃。进城以后就没吃过了。”
老板愣了一下。
“……野兔?”
琉宛宛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闭上嘴。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把碗收走的时候,往碗底下压了个东西。
琉宛宛拿起来看——是钱。一张十块的,两张十块的?她不认识,只知道是钱。
“今天干得还行。”老板头也不回,“明天的饭还管。”
琉宛宛捏着那几张钱,愣在原地。
钱。
她有钱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琉宛宛站在巷子口,等着王秀鹃来接她。巷子口的灯坏了,一明一灭的,照得地上忽亮忽暗。
等了很久,没等到。
她蹲在墙根,数地上的蚂蚁。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听见脚步声。
是王秀鹃。
她从那头走过来,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走到路灯底下,脸露出来——头发比白天更乱了,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
“等久了吧?”
琉宛宛摇摇头。
王秀鹃站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家水管坏了。”
琉宛宛眨眨眼。
“水漏了一地。”王秀鹃说,声音低低的,“我一个人弄不动。”
琉宛宛站起来。
“我帮你。”
这位老奶奶,是菩萨还是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