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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赘 ...

  •   萧景然,燕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子,今年刚及弱冠。自幼文武兼修,文韬武略,六岁便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十六岁作出的策论章疏,行文持重,见解深远,若是放入殿试的卷中,也未必逊色于当年的金榜魁首。

      但他不是锋芒毕露之人,相反,他进退有度,谦逊稳重。

      京中权贵多闻“燕国公世子”之贤名,却鲜少有人真正见过他。

      这些年随父母游历四方,名义是游学,实则是看山河运转,见识地方官吏如何与京城相互勾连。

      此番奉陛下之命,暗查一桩牵扯甚广的贪墨案。银路盘根错节,户部、盐课、军饷皆有踪迹。

      他知道自己踏入的是深水,但总要有人肯站出来,搅一搅这潭死水。

      身死途中,他也并非全无预料。

      但被一闺阁女子以“招赘”之名困住,是他始料未及的。

      不知她所图为何,更不知自己如今落在谁的棋盘上。

      这种感觉,比伤口更叫他感到不适。

      而这位沈小姐看他时,笑得从容,语气随和,倒真有几分顺手救了他的意思。

      可萧世子这般人物,丰神俊朗,德才兼备,又出身尊贵,尚公主都绰绰有余。又岂是区区一介户部尚书之女,便可轻易染指的。

      做她的赘婿?此等言辞落在一向清高矜贵的萧景然耳中,何其荒谬。

      难道,她当真不知他的身份与来意?

      她也算是出身名门,又怎会轻易将来历不明之人留在府中,甚至言及招赘?

      京中簪缨门第,素来以婚姻为纽带,彼此结势。她这般荒唐之举,她父亲能乐意?

      萧景然心中顿觉困惑,疑窦丛生。一时竟看不透她究竟是何用意。

      半晌,萧景然才缓缓开口:“小姐莫不是在同我说笑?”

      沈江沅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终于说话,嘴角微扬:“婚姻之事,岂能轻言玩笑?郎君,我是认真的啊。”

      她语气柔和,收敛了几分娇矜,又问道:”不知郎君尊姓大名?年岁几何?家中何处?可曾定亲?”

      萧景然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她问得坦荡,像当真在替自己择婿。

      他淡淡一笑,说道:“小姐既要招赘,总该先解释,为何偏偏是我。”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回避。

      只是把问题推了回去,语气不疾不徐,仿佛此事于他,不过闲谈。

      他向来不喜欢被盘问,更不习惯让人牵着话走。既然她敢直言不讳,那他便看看,她能答到几分。

      沈江沅并未被他反问的逼住,她甚至像早料到他会这样问。

      她看了他一会儿,神色并不躲闪,答道:“因为时机正好,你刚好落在我手里。”

      她语气坦然,“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夫婿,而你需要活命,这不是很公平吗?”

      萧景然答道:“小姐所言,或许不无道理,只是未免牵强了些,在下实在不解。”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小姐出身高贵,京中权贵子弟多的是门当户对之选,又何必嫁与我这等草莽匹夫?”

      “我明日身在何处尚未可知,三餐温饱亦无定数。”

      “小姐当真愿意,将终身托付于此?”

      沈江沅淡淡纠正道:“郎君怕是误会了。我何须托付于你?是招你做上门女婿。”

      萧景然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仍旧不急不缓:“在下并未弄错。小姐既是这等家世身份的人,应该明白,你的婚姻大事,从来不是私事。尚书府的门第在此,朝中往来在此,你父母岂会轻允一个草莽匹夫因你的任性而入赘?”

      他目光沉静,说得话句句实在,“若小姐执意如此,势必与家族对立,坏了亲人间的关系。届时,这府中未必还能为你留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到那时,便只能随我在外奔走,颠沛流离。小姐金枝玉叶,当真受得了那般日子?”

      沈江沅安静地听他说完,神色始终平静,“郎君思虑周全。”

      她语气温和,却不退让,“只是我也未必如郎君所想的那般任性鲁莽,不管不顾。”

      而后又微微垂眸,“婚姻大事,尤其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是私事。借婚事笼络势力,稳固家族,本就是应尽之责。既享了家族的锦衣玉食,也该担得起这份责任。除非,我离了这家。”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世间之事,总有两面。若有一日,这府中当真容不下我,我也并非毫无退路。”

      “母亲曾留下一间钱庄给我,我大可前去亲自打理,还不至于流离失所。”

      沈江沅从未曾见过生母,当年母亲因双生胎而难产,她是在姐姐之后,迟迟才落到人间的那一个。

      这件事,是后来旁人低声说起的。她听到时,只觉得心口微微一沉。

      往后便总忍不住想,若少她一个,母亲是不是便能安然无恙。

      此刻提及母亲,语气仍算平稳。只是她眼底原本的从容,悄然淡了几分,流露出些许惆怅,像一层水光,极浅,却掩不住。

      萧景然察觉到了她神色间那一瞬的波动。

      只是此刻,他更在意的,却是她方才提起的“钱庄”。

      钱庄于市井而言,不过是兑银存银、汇兑放贷之所。

      商贾行走南北,银两沉重,多赖其代为转汇。高门府第、各地商户,亦常将现银寄存其中,以便周转。

      表面看,是替人理财。

      实则银路往来,最是盘根错节。

      银子从哪来,往哪去,账面未必写得分明。

      他此番所查之案,皆在“银”字上打转。若真有人要在账目间做手脚,钱庄,便是最容易留下蛛丝马迹的一处。

      眼下虽脱离生死危机,伤势却仍未痊愈。既然已有新的突破点,不妨将计就计,与这位沈家小姐周旋几日,也比单枪匹马在外冒险强得多。

      萧景然问道:“沈小姐这般坦诚,难道就不怕我吃你绝户?”

      沈江沅挑了挑眉,目光清冷而坚定:“我虽家世不浅,可不至于轻易让人得逞。郎君若真想吃绝户,还需多费心思才行。”

      正当沈江沅准备催促萧景然赶紧把药喝下时,暮春急急忙忙跑来,道:“不好了,小姐,老爷和夫人快来了。”

      床榻上的萧景然神色一惊,却不知如何应对。沈江沅依旧淡定,与他对视一眼,低声道:“你先起来,躲到后面柜门里去。”

      萧景然何时遭遇过这般境地,像做贼般藏匿自己,心中既不自在又不得不小心,如若被发现他在一个闺阁女子的床榻之上,局面将难以收拾。

      不过,他很快明白。这一切,都是这位沈小姐干的好事。若不是她擅自将他安置在此,他怎会如此难堪。

      大丈夫能屈能伸,待他侦破此案,定要给她些颜色瞧瞧。

      沈江沅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神色,优哉游哉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影,从未发生过一般。

      沈淮面色沉重地踏入厅堂,夫人随在身侧,神色里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沈淮先是扫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阿沅,你可知谢家已得知你阿姐失踪之事?”

      “不知。”沈江沅淡淡答道,“阿爹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沈淮又叹了口气,道:“谢阁老与谢夫人,还有我和你阿娘,已达成一致。这婚事,便由你与谢家公子完成。聘礼已下,婚书也将换成你的名字。你如今即将成为谢家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切不可再提‘替身’这等不体面的言论。”

      沈夫人,也放缓了语气,不似先前那般冷厉:“谢家公子一表人才,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阿沅,别再闹意气了,万不可将自己与沈家同时置于尴尬境地。”

      萧景然在一旁听得分明。原来她之所以执意招赘,不过是为了阻挠替嫁逼婚。

      这谢家与沈家联姻,两家强强联手,势力必将更为煊赫。倘若坐视他们在朝中势力膨胀,以致一手遮天,到时再想整治官场积弊,只怕更加难上加难。

      沈江沅端起茶盏,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外界的逼迫与她无关。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掠过父母,暗自盘算:婚事如箭在弦,但手中仍有筹码,可拖延,可周旋。

      殊死一搏,她也并非完全受控。

      沈淮夫妇离开后,萧景然从内室走出,带着几分困惑问道:“谢家公子名动京城,来日前程不可限量,称得上是千载难逢的良配。不知沈小姐,为何不愿嫁他?”

      沈江沅不以为然,答道:“他名动京城也好,前程似锦也罢,这与我是否要嫁给他,有何干系?”

      萧景然眉梢微挑,语气淡然却似乎带着几分玩味:“倒是突然想起,曾听坊间传闻。那谢家嫡长子与沈家嫡长女,素来被京城中人称作金童玉女。据说沈大小姐箜篌妙绝,曾与谢公子琴箫和鸣,婉转如天外仙音。二人更常于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一唱一和,世人皆赞是天生一对璧人。如今这般神仙人物,竟悄无声息地失踪了……倒真是,可惜了。”

      这样的话,沈江沅平日里听得太多了。她抬眸看向萧景然,忽而问道:“那郎君可知,我与我姐姐,是一对双生姐妹?我们生得一模一样。”

      萧景然微微一顿,此事他确实不知。

      他素来不喜留意京中这些风月传闻,这些年又随父母游历四方,更少涉足京中宴饮交友。所谓“金童玉女”的佳话,于他而言,不过是旁人口中的闲谈罢了。

      他淡声道:“此事,在下倒是未曾听闻。”

      目光却定定的落在她脸上。

      生得一模一样。

      空气里忽然静了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她方才那句“不愿为替身”,或许并非意气用事。

      萧景然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郎身上,心中对她莫名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来得突兀,却又难以捉摸。他说不清那是欣赏,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又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带着一丝试探:“沈小姐,在下名萧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四海为家。若小姐信得过我,我愿与小姐做一番交易,助你摆脱这联姻之缚,也给自己谋个营生。小姐意下如何?”

      沈江沅抿了一口茶,目光淡然,却似乎带着一丝挑衅意味:“萧景,孤身一人?四海为家?倒也颇合我所需。不过,你也算是个有胆识之人。”

      她停顿片刻,微微一笑:“既然你有意,我自不会拒绝。但你可要记住,若是敢有半点欺瞒之意,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至于我父母与谢家那边,我自会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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