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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谋 ...

  •   晨光微熹,尚书府的湖心亭薄雾缭绕。

      谢霖端坐亭中,作为谢家嫡长子,今日亲自登门求娶沈江沅,诚意摆得足够。

      但连她的面都还没见到,倒是先听了一早上的闲话。

      沈家二小姐,私藏外男于闺阁,坦言这是她招来的赘婿,沈老爷和沈夫人,震怒。

      他垂着眼,唇边那点客套的笑意早已消耗殆尽,极力掩饰着愠色。

      而沈江沅姗姗来迟,眉目间也无半分慌乱。

      沈淮让她当众给个交代。

      沈江沅答得干脆:“我与他两情相悦,他又受伤昏迷,我擅自带他回府,也是为了救人。”

      沈淮皱眉:“救人不能安置在别处?非要留在自己院里?你让别人如何议论你,如何议论沈家?”

      沈江沅泰然自若,答道:“若只是安置,自然有别处可去。只是人伤在沈家门前,我若推到外院,旁人看见,反倒议论更多。“

      话到此处,她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名声这种东西,未必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今日人人称颂,明日未必不被口舌翻覆。与其费心琢磨旁人如何想,不如坦然些。女儿做事,自问无愧。”

      坐在一旁沉默的谢霖终于忍不住开口:“沈二小姐还是这般能言善道,只是事到如今,又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推托之词?你不愿嫁,直说也无妨。谢家虽在意这桩婚约,却也不至于为了你,强娶豪夺。”

      沈江沅看向他,神情淡淡的,顺势说道:“谢公子今日来,是为婚事。婚书换成了我的名字,那也不是我的心意。”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姐姐与谢公子琴瑟和鸣,人尽皆知。我不过长得与她一模一样,性情却没有半分相似,谢公子,这一点你可比谁都清楚。”

      同样的眉眼,同意的身影,却是判若两人的神情。

      沈淮呵斥道:“你真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吗?”

      沈江沅答道:“阿爹常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从来不是私事,要学会替家族盘算。既这样,女儿也该替沈家盘算。”

      沈淮目光一沉,问道:“你想说什么?”

      沈江沅缓缓道:“阿爹不必动气,若沈家一定要女儿出力,女儿未必不能。但那条路,该由我自己选。”

      说罢,沈江沅再次行礼,“若没旁的事,女儿就先告退了。”

      谢霖看着沈江沅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说道:“既然沈二小姐如此不愿嫁,那谢家明日便昭告京中。如实告知,沈二小姐早已心有所属,与情人私会闺阁,我谢家愿成全了沈二小姐的这段情缘。”

      沈江沅刚要转身,众目睽睽之下,她再次敛袖行礼,动作比方才更为端正,眉目间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多谢,公子的成全。”

      她转身离去,亭中动静再也与她无关。
      曾经,她以为自己对谢公子芳心暗许,也曾暗自羡慕,甚至嫉妒过姐姐。

      又或许,只是长久以来站在姐姐身侧的影子里,看着谢家公子温润的目光总是追着姐姐,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

      她心里生出过许多说不清的波澜。

      既生瑜,何生亮。

      可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忽然察觉,或许她并没有那么爱慕谢霖,不过是因为自己始终未被选择的那份不甘在暗暗作祟。

      “婚事既已推拒,为何沈小姐看着却不像得偿所愿。”

      声音自假山后传来,低低的。

      晨光从湖面折射过来,落在嶙峋石壁上,也照见立在那里的身影。萧景然倚着假山,伤势虽未愈,神色却已恢复了几分从容。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方才亭中的对话,他大抵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江沅停下脚步,回身看他:“郎君倒是听得仔细。”

      萧景然轻笑:“若不仔细些,如何与沈小姐合作?只是,此事真能这么轻易平息吗?”

      此番变故,于萧景然而言,几乎无损。

      他本就不希望沈、谢两家联手,最忌的便是两家同气连枝。如今这桩婚事闹到这般地步,面子虽未彻底撕破,心里却因此生了嫌隙。

      谢家今日带着诚意登门,却当众被打脸。纵然谢霖面上从容,心中未必不记恨。

      沈淮为保局面,势必还要低头与之周旋。

      既生嫌隙,人心浮动,反倒更易露出破绽。

      这正是萧景然乐见之局。

      沈淮这边,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沈江沅。

      谢霖前脚刚走,沈淮立马将沈江沅唤至书房,门一阖,连下人都遣得远远的。

      “你今日所为,是要逼我与谢家撕破脸吗?”

      沈淮越说越怒:“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你说救便救,还敢留在自己院中!如今满府皆知,你让沈家如何收场?”

      她神色仍旧平静。

      这份平静,反倒更叫他恼火,“我不管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若你执意要护着那位‘赘婿’,让他留在府中,那从今日起,沈家便没有你的位置。”

      这个家,又何曾有过她的位置?

      “既如此,女儿愿随夫君离府,自立门户。”

      她没有去看父亲的神色,只继续说道:“母亲当年留下的那间钱庄,本是留给我与姐姐二人。如今姐姐失踪,名下份额理应归我。我前去接手,亲自打理,也算不辱母亲心意。”

      为顺利离府,她写了封信,托人悄悄送给外祖父。

      若外祖父顾念亲情,愿出面替她说几句话。

      外祖父自母亲早逝后,便很少与沈家来往。

      可沈江沅的信一到,没多久,他便亲自登门。

      那日,他与沈淮相谈许久。

      沈江沅站在廊下,透过敞开的窗户,依稀瞧见父亲面色几番变换。至于二人究竟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未听到。

      她只知道,自那日之后,父亲不再提替嫁之事。

      沈夫人对此仍是耿耿于怀,言语间怒意未消,可沈淮却只淡淡回应:“此事暂且搁置。”

      至于是顾念外祖父的情面,还是另有盘算,沈江沅不得而知。

      如今替嫁之事已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而那位萧郎君,几日相处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心中确实生出几分微妙的好感。

      只是,好感归好感,她不想拿性命与家产去赌人心。

      二人相识尚浅,来历未明,他愿意入局是真,可愿意走到哪一步,却无人可知。

      离府前夕,她亲自为他熬药。

      火候、药材、浓淡,无一处差错。药香在炉上缓缓腾起,苦味清正,没有半分异样。

      直到最后,她端起药碗,袖口微垂,指尖轻轻一抖。

      一抹细若尘烟的粉末,无声落入药汤。无色无味,入水即化,转瞬便没了踪迹。

      她悄悄在他的汤药中,放入了断肠散。

      那并非会立刻发作的剧毒,却需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攻心,七窍流血。

      解药极难配制,配方只在沈家与钱庄的暗线手中流通。

      沈江沅端着那碗药走向他时,神色如常。

      她并不想害他的命,可她也要给自己留下后路。

      她温婉一笑,将药碗稳稳递到萧景然面前:“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倘若只见过她这一面,只看这一瞬,怕是很容易将她当作性子温和的闺阁少女。天真无邪,眉目间似乎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让人觉得,可以与之亲近。

      萧景然接过药碗,没有半分迟疑,将药一饮而下。

      沈江沅看着那碗中药色渐浅,最后只余一圈淡淡的药渍,她心底那点悬着的念头,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倘若他安分守己,不生旁的歪心思。

      那这桩因交易而起的婚事,也未必不能有些变化。

      她并非生性凉薄。

      若他值得,她也不是不能,试着与他好好过日子。

      萧景然将空碗递回去时,并未有任何异样,他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低声道:“多谢小姐照拂。”

      他原本只当这是场交易,借她之名入局,借沈家之势查案。但那日在亭中,她当众与谢霖对峙,那份冷静与决绝,确实让他生出几分不同的念头。

      此刻心里却微微一哂,她到底还是防着他的。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原以为她只是性子倔、心思深,却没想到她还这般狠厉。

      他儿时,也曾中过此毒。

      那一回险些丧命,幸而解得及时。

      命是保住了,可有些东西,却像烙在了经络深处。

      断魂散本无色无味,入水即融,掺进汤药里,原该悄无声息。寻常人喝下,半点异样也察觉不出。

      偏偏他的身体记得,药才入喉,经脉里便先勾起了一丝极细的寒意,像旧伤被人轻轻触碰。不是味道,而是身体给他的警兆。

      他记得,那段日子父亲母亲四处奔走,遍寻名医。后来听母亲说起,是一位夫人,亲自将药送到府上。

      他曾想当面道谢,母亲却说,那位夫人已经过世。

      他推断,那大概是她的母亲。

      萧景然没有露出破绽,更不想急着拆穿,她既然想掌控他,那他便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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