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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异星 钦天监在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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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在皇城东南角,地势略高,登上去能望见半个京城。
萧璟跟在老皇帝身后,一级一级踩着石阶。说是老皇帝,其实也并没有多老,只是自幼时身体便孱弱,登基后竟越发不堪了,十多年前一日,突感头剧烈疼痛,随即昏死了过去,待后来,虽神智恢复了过来,身体却渐渐不太受到控制了,步履缓慢,身形便显得苍老。
御辇停在下面,老皇帝说想走一走,他便陪着走一走。只是走得极慢,走十几步便要歇一歇,扶着栏杆喘气。
萧璟看着那只扶着栏杆的手,骨节分明,却仍然有力。他想起朝堂下,都在传言皇上身体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可这只手,还能发力握紧栏杆,这具身体里面,还有东西在支撑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言未必是真,眼前这个步履蹒跚之人,远比朝堂上的那些人以为的,要清醒的多。
“到了。”老皇帝直起身,往里走,“你在外头候着。”
萧璟脚步顿住。
钦天监的正堂门在他面前合上。里头隐约有人声,是郑监正在行礼。他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架巨大的浑天仪出神。
日头很好,照得铜仪泛着金光。萧璟却觉得有些冷。
老皇帝带他来,又不让他进去。
是信任,还是提防?或者二者皆有?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老皇帝在想什么。那个人把他放在暗卫里养大,给他权柄,给他信任,给他旁人没有的接近议事的机会,总是在一墙之间,把他排除在外。
郑监正姓郑,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钦天监待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代皇帝。老皇帝对他,比对大多数朝臣都客气些。
正堂里,茶香袅袅。
老皇帝靠在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郑监正亲手端了茶来,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坐吧。”老皇帝摆摆手,“朕就是来听听你说话,不用拘着。”
郑监正谢了座,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他抬眼看了看老皇帝的脸色,那张脸比上次见时又憔悴了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没什么血色。
“陛下……”
“别说那些虚的。”老皇帝打断他,“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你只说,太子的事,天象上可有什么说法?”
郑监正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头的天。
“陛下看那处。”
老皇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片青天白日,什么都没有。
“西北方向,入夜后能看见一颗异星。”郑监正低声道,“三个月前出现的,起初很暗,如今越来越亮。臣查了典籍,这种星象……前朝末年也出现过一次。”
老皇帝眉头动了动:“前朝末年?就是最后那二十年?”
郑监正点点头。
屋里静了片刻。
老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哑:“你是说,朕要亡国了?”
“臣不敢。”郑监正躬身,“天象只是天象,如何应验,全在人事。臣只是提醒陛下,异星入局,恐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
“说不好。”郑监正摇摇头,“但臣观那星的位置,正对着东北方向。”
老皇帝沉默了。
东北方向。是老三萧玦去的那个国家。
当年送老三去做质子,是两国共事的结果。原本要求和亲,公主尚在襁褓之中,只好送皇子。
老三走的时候才四岁,哭着喊着不肯去,被人架上马车带走了。如今十三年过去,听说那边竟渐渐强盛了,兵马强壮,粮草充足,野心也一天天大起来。
老皇帝闭上眼,靠进椅背。
“朕还有一桩烦心事。”他说,“东部连旱三年了,颗粒无收,百姓饿死无数。今年春天又有几处闹事,虽然压下去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再起来。北边也不太平,那些蛮子年年冬天来抢,抢了就跑,追都追不上。”
郑监正静静地听着。
“你说,这太子的事,朕是该立,还是不该立?”老皇帝睁开眼,看着他,“立了,万一朕哪天走了,他压得住吗?不立,万一朕突然走了,更乱。”
郑监正沉默良久,轻声道:“陛下心里,可有人选?”
老皇帝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簌簌地响。
“老大是嫡出。”老皇帝缓缓道,“从小跟着朕,稳重,本分,没什么差错。老二心细,能办事,朕用着顺手。老四还小,但他养在太后跟前,性子好,朝里不少人喜欢他。老三......算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朕有四个儿子,临了却不知道该把位子传给谁。”
郑监正低着头,不敢接话。
“你方才说异星入局,”老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可看出那星主什么?”
郑监正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主变。”
“什么变?”
“不好说。也许是朝堂之变,也许是边疆之变,也许……”郑监正顿了顿,“也许是人心之变。”
老皇帝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日头渐渐西斜了,风里带来了一丝凉意。
“老三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老皇帝忽然问。
“臣不知。”郑监正道,“臣只管天象。但臣想提醒陛下一句——”
“说。”
“那颗异星的位置,正对着东北。陛下若是问臣的意思,臣以为,不论太子是谁,先要看住那边。”
老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萧璟在门口已经渡了好几十回。
他听不见里头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人影,偶尔动一动,偶尔静止。院子里那架浑天仪在日光下慢慢转动,指针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老皇帝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阴沉了许多。郑监正跟在身后,垂着眼,谁都不看。
“回宫。”老皇帝说。
萧璟上前搀扶,老皇帝由他扶着,慢慢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二。”
“儿臣在。”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半晌,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走吧。”萧璟没问,扶着他继续往下走。
郑监正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
他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
异星入局,主变。可他没说的是,那星的位置,不仅对着东北,还隐隐对着京城。他也没说的是,那星的亮度,最近几日忽然稳住了,不再变亮,也不再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更没说的是,三个月前那星刚出现的时候,他夜观天象,分明看见那颗异星闪了三下。
每闪一下,京城的方向,就有什么东西微微地亮一下。
像是呼应。
像是应答。
郑监正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进了屋里。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落下去,夜幕渐渐笼罩了皇城。
萧璟回到府里,在书房中独坐。
案上摊着今日的奏报,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老皇帝看他的那一眼里有什么?审视?试探?
他只知道,皇上对他的态度是复杂的,虽然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完成的几近完美,但是那种疏离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忽又想起东府那个孩子。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却又像是什么都看得见似的。
这个奇怪的孩子,还是要多用心去观察,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