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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大皇子萧珩 萧珩在御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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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里头议事还没完,他能听见老皇帝偶尔咳嗽几声,臣子们压低的嗓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殿下,”内侍小步趋近,“外头凉,要不您先……”
萧珩抬手止住他,没说话。
他不冷。他只是需要站着,需要想一些事情。
二弟进去了。
萧璟,十八岁,生母早逝,自幼养在暗卫手里,深得老皇帝信任。方才议事,那么多臣子在,老皇帝只说了一句“让老二也来听听”,萧璟就进去了。
而他这个嫡长子,站在外头。
萧珩垂下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是嫡出。礼法上,太子之位就该是他的。可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嫡”字有多虚?母妃出身低微,娘家早就没人了,在朝中无亲无故,在宫里无依无靠。他这个嫡长子,除了一个名分,什么都没有。
而萧璟呢?他母妃虽死,可那份忌惮还在。老皇帝用他,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像一把刀——刀是工具,不是主人。
可工具用久了,也会想当主人吧?
萧珩转身,往外走去。
他没有回府,脚步不知不觉拐向了西边。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那座院子门口了。
坤宁宫。
小皇后的寝宫。
他在宫门前站定,没有再往前。里头灯火通明,隐隐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随意拨弄。他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小时候她常弹的那首曲子。她总是弹不好,弹着弹着就笑了,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听我弹得好不好?”
明明弹得乱七八糟,可他还是点头:“好。”
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萧珩站在那儿,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那年他十二岁,她四岁。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送进宫来,给一个病得快死的皇帝冲喜。多荒唐的事。可那道士说得言之凿凿,老皇帝信了。神奇的是,自从小皇后进了宫,老皇帝的病竟真的渐渐好转了起来。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太后宫里。她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啊晃的。太后让她叫人,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指着他说:“哥哥。”
没人教她这么叫。她就这么叫了。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叫他“哥哥”。
不是殿下,是哥哥。
琴声停了。
萧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往前走了几步,离宫门又近了些。他退后一步,正要转身——
“殿下。”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他没回头。
“殿下怎么不进来?”那声音近了,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我弹得不好,正想找个人听听呢。”
萧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就站在宫门口,已卸下了白日里繁琐的服饰,穿着素净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
十八岁了。他十二岁那年在太后宫里看见的那个四岁孩子,如今十八岁了。
“娘娘,”他开口,声音很平,“夜深了,不宜在外头走动。”
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珩垂下眼,揖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大皇子府在东宫边上,不大,也不小,够住。萧珩回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掌了灯,案上堆着几份奏折的副本,是他让人从内阁抄来的。
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一份。
是户部的折子,议的是江南盐政。吴忠义的名字在上面,刚被派去东边,赴任在即。他那个走失的女儿,如今寄养在东升府上,萧珩知道。老四天天往那边跑,说是去蹭东玄的果子酒,实则是看那个孩子。萧璃年纪尚幼,确实需要一个玩伴。
老四。
萧珩搁下笔,靠进椅背。
四弟今年十五,从小养在太后跟前,性子活泼,天真烂漫,看起来什么都不争。可谁知道呢?太后喜欢他,老皇帝也喜欢他,每次见了他都要笑。那个“笑”字,萧珩已经很久没在老皇帝脸上见过了。
老三更不用提,十三年前就被送到邻国当质子,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算来算去,能和他争的,只有萧璟。
萧珩闭了闭眼。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冷冷清清的一地。
他又想起刚才站在坤宁宫门口,想起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那声轻轻的“殿下”。她从前不这么叫的。她从前叫他“哥哥”,叫了十几年,不知从哪一天起,忽然就不叫了。
“夜深了,不宜在外头走动。”
他说的那句话,究竟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萧珩睁开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奏折。
外头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是亥时三刻了。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看那份折子。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太子之位,他必须要。不是因为多想要那个位子,是因为如果不要,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权力,没有依靠,没有资格站在任何人面前。
包括她。
第二日一早,萧珩刚进御书房,就看见萧璟从里头出来。
兄弟二人打了个照面。萧璟点点头,侧身让过,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背影笔直,步履沉稳,不急不缓。
萧珩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兵部那边送来的,说了些边境上的事,末尾提了一句:东黎使节不日将到,三皇子随行。
老三要回来了。
萧珩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敲。
老三回来,会站在哪一边?萧璟?还是……
萧珩攥紧了手里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