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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疑惑渐生 萧璟又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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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又去了母妃的偏殿。
说是偏殿,只是偏僻,太偏僻了,在东六宫的最深处,再往后走几步就是宫墙,墙外头是没人去的荒园。他母妃活着的时候住在这儿,死了以后,这儿就空着。
没人敢占用这地方。老皇帝吩咐过,这儿的一切都照旧,谁也不许动。
萧璟推开门。
屋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和他上上次来的时候也一样。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案上仍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萧璟每次来,都会给那尊观音拭去灰尘,今夜他擦的时候,隐约觉得那观音的眼睛在看向他,再细看,还是那尊不会动的观音。萧璟想起小的时候母妃跟他说的一句话:“菩萨有千只眼睛,专看人间疾苦,你在那个角落里,菩萨都看得见。”
他那个时候问:“菩萨看我做什么?我又不苦”
母妃笑笑,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荒着,长满了野草。母妃活着的时候想开一块地种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病倒了。那年他四岁,刚被大内的人领走,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萧璟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起身,带上门,走进夜色里。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那孩子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睡相很乖,小小的一团蜷在那里,呼吸绵长均匀。
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萧璟看了半晌,把瓦片盖回去,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来了。
第一次是那天夜里,刚把她送进东府,他就折返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山道上那一鞭。
他亲眼看见的。那鞭子落下去,在半空中缓了下来,像抽进了一团看不见的凝滞的东西里头。他当时离得近,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眼花,也不是错觉。
可后来他再去查,什么也没有。那孩子被歹人围着的时候,只会往后躲,怯怯的,和寻常走失的幼童没有两样。被四皇子戳脸的时候,也只是躲了躲,抬眼看人一眼,又垂下眼去。
他翻了三天暗卫的密档,把近二十年所有记录在案的异事都查了一遍。什么“妖物作祟”“鬼魅现形”“天降异象”,厚厚一摞卷宗,从开国到现在,事无巨细都记着。
没有一条对得上。
他又翻了江南吴氏的卷宗。吴家世代为官,清清白白,没什么可疑。吴忠义的发妻三年前病故,吴忠义也并无其他妾室,膝下只有这一女,门庭荒到没什么人了,然后,就没有了,那孩子叫吴千眸。七岁。档案上就这么几行字。
萧璟坐在暗卫的值房里,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窗外有脚步声。他手一顿,合上卷宗。
“二哥!”
是萧璃的声音。萧璟把卷宗收进暗格,起身开门。
萧璃站在门口,正咧着嘴笑:“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走,去东玄那儿,他今儿弄了新鲜的果子酒,说是江南带来的。”
萧璟看着他:“你又去东府?”
“去看眸眸啊。”萧璃理所当然地说,“她一个人在那儿,怪闷的。”萧璃的性子活泼,又和女孩的年纪相差不多,自偶遇的那次以后,女孩对所有人都有些回避,唯独见到萧璃,自然亲近,这让萧璃极为得意,每次去东府的时候都要去探那个孩子。
萧璟沉默片刻,点点头:“走吧。”
东玄的小院里,千眸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碗,里头是几颗红艳艳的果子。她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端着小碗向萧璃跑去。
萧璃几步蹦过去,蹲在她面前:“眸眸,我给你带了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千眸伸出手接过,打开,里头是几块街上正流行的糯米糖。她抬起头,微笑着看着萧璃,用力地点了点头。
萧璟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很干净的光。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两样。
可那天山道上的那一鞭,他绝不会看错。
萧璃回头喊他:“二哥,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坐啊。”
千眸依旧坐在廊下,小口吃着糯米糖。一只蝴蝶飞过廊下,停在石阶上。她的目光便追着那蝴蝶,看了许久,直到蝴蝶飞走。她转过头,视线与萧璟探究的目光对上,不躲不闪,清澈的眼底映着灯火,也映衬着萧璃的影子。
天色渐暗,东玄让人掌灯。
萧璟喝着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去,又落在那孩子身上。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可她吃东西的样子笨笨的,嘴角沾了面粉,自己也不知道,还是萧璃伸手替她拂掉。
“眸眸,”他问,“明天我还来,你想吃什么?”
千眸看着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果子。
“还吃这个?行,我给你带。”
萧璟放下酒杯。低下头看着杯底。
那鞭子落下的滞涩感,绝无可能是错觉。暗卫的卷宗查不到,不代表没有。这世上总有些事,在常理之外。
“查不到,就等。”萧璟心中冷然,“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异类,也总会有破绽。我且等着看。”
夜深了,他和萧璃告辞出来。萧璃骑马回宫,他说还要去办点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又回到东府。
千眸已经睡了。他伏在屋顶上,掀开那片瓦,往下看。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小小的身子蜷着,和之前每一次看见的都没有两样。
他看了很久,把瓦片盖回去。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微微扬起。他站在屋顶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城轮廓,站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