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之眼》花幺殿下

3、第三章 臂环疑云 东升府在城

　　东升府在城东柳树胡同，三进三出的宅子。东升刚下衙回来，听门房来报说二皇子四皇子到了，忙迎出来。

　　等把人迎进来，看见侍卫怀里抱着个泥猴似的东西。

　　“这是……”

　　“路上捡的。”萧璟言简意赅，“在你们府上寄养几日。”

　　东升张嘴想说点什么，看看萧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东夫人闻讯赶来，见那孩子瘦成那样，眼眶先红了三分。她伸手去接，孩子睡得沉，被挪到别人怀里也没醒。

　　东夫人抱着她，低头看了一眼。

　　就着灯火，她看清了那张脸。脏是脏，瘦是瘦，可那眉眼，那皮肤……

　　她心里微微一动，没说什么，抱着孩子往后院去了。

　　萧璃站在廊下，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二哥。”

　　“嗯。”

　　“她会好起来吗？”

　　萧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风吹过庭院，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月亮从云后头探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那孩子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东夫人过来看时，她还蜷在床角睡着，小小一团。

　　“唉，怪可怜的。”东夫人叹了口气，吩咐身后的大嬷嬷，“好生给她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大嬷嬷姓周，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她应了一声，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

　　孩子醒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周嬷嬷看见了那双异常清澈的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她看着周嬷嬷，有些怯，却没有躲。

　　“别怕。”周嬷嬷放轻声音，“嬷嬷给你洗洗。”

　　脱衣裳的时候，周嬷嬷看见了那个臂环。

　　就在左手臂上，卡在肘弯往上三指的地方。异常细巧的一只环，金底子，上头缠着银丝，绞成缠枝莲纹，莲心嵌着米粒大的碎玉，颗颗润泽透亮。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人家能有的东西，周嬷嬷试着往下褪了褪，卡得很紧，褪不下来。她低头细看，环内侧隐隐有字——

　　“江南吴氏”。字迹旁，还有一圈极细的、仿佛莲花又仿佛火焰的暗纹，周嬷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纹样。

　　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替那孩子洗干净，换上东夫人备好的青灰袄裙。

　　洗干净了，周嬷嬷才真正看清这张脸。

　　瘦是真瘦，可那皮肤白得像瓷，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双大眼睛在小小的脸上显得特别突出，静静的，不像寻常孩子那样活泛，倒像是一池静水，什么都映在里面，只是不起波澜。

　　“夫人。”她把孩子带出去，压低声音把臂环的事说了。

　　东夫人听完，让人去请东升。

　　东升正要出门，听夫人说得郑重，便折了回来。听说后，沉吟片刻，叫来东玄。

　　东玄是他弟弟，刚及冠，曾是大皇子伴读，如今在户部当差。

　　“去打听打听，”东升把那几个字写给他看，“江南吴氏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东玄看了一眼，点点头去了。

　　那孩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东夫人塞给她的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咬着。渐渐放松了下来。

　　傍晚东玄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打听清楚了。江南盐使吴忠义正进京述职，他有个妹妹上月刚册封为妃，是嫡亲的兄妹。”
　　东夫人心头一跳。

　　“那是吴妃……”

　　“正日日啼哭呢。”东玄道，“说是亲侄女随父亲上京途中走失了，如今城里城外掘地三尺地找。”

　　东升后背不禁发了一层薄汗。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老爷，吴妃娘娘遣人来访。”

　　来的是吴妃娘娘宫中的太监福安，又瘦又高，说话细声细气。进门眼睛就往四下里瞄，笑眯眯地问：“听说贵府收留了一位小小姐？可否容奴才见见？”

　　东升点点头，忙命周嬷嬷把孩子领出来。

　　福安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孩子的脸。孩子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像，太像了！”太监眼眶泛红，“和娘娘简直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放轻声音：“小小姐，你还认得奴才不？奴才是福安，娘娘宫里的，你小时候娘娘抱你进宫，奴才给你递过糕点的……”

　　那孩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有些疑惑，又有些隐约的熟悉，却终究只是怯怯地垂下眼去。

　　福安叹了口气，起身向东升夫妇作揖：“这孩子正是吴大人千金。可算是放心了，奴才这就回去禀报娘娘。”

　　他留下锦盒，都是些吃食点心，饰品摆件，虽小但精致，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又在东府门口的石狮子脚下放了一枚铜钱，说是娘娘交代过的，感谢菩萨。

　　两日后，吴忠义登门。

　　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略带着疲惫。看见孩子的一刻，他眼眶倏地红了。

　　“眸眸。”

　　他蹲下身，伸出手。

　　那孩子看着他，怯怯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小小地往前迈了一步。

　　“眸眸，”吴忠义声音有些哑，“我是爹爹。”

　　那孩子立刻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环住吴忠义的脖子

　　吴忠义抱紧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半晌，他放开她，起身向东升夫妇长揖到地。

　　“东大人，东夫人，大恩大德，吴某没齿难忘。”他顿了顿，看着懵懂的女儿，长叹道：“这孩子....自小与旁人不同，心思纯澈至极，往后还请二位多多看顾”。

　　原来吴忠义马上又要派去外地三个月，东升自然是体谅的。

　　“不瞒二位，前几日我带着她上京，本想让她见见姑姑，谁知路上歇脚，一转眼她就不见了。这些日子，简直是寝食难安。这孩子又不会说话，哎。。”

　　他说不下去了，东夫人听出了点眉目，轻声问：“那她……可还好？”

　　“她什么都懂。”

　　“心里头有事，都装在眼睛里。”

　　他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眸眸，爹爹要先去东边有些事情，你且在这里住些日子，等爹爹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那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尽是不舍。

　　吴忠义走后，她还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回屋。

　　东夫人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眸眸，饿不饿？”

　　那孩子收回目光，看着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