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山道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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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的队伍是第三日傍晚时分开始返程的。
銮驾从云隐山下来，曲折蜿蜒，在暮色将临的山道上缓缓游动。皇太后的凤辇在最当中，垂着明黄色的帘幔，里头燃着檀香，烟雾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和山间的薄雾混在一处。
大皇子萧珩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二皇子萧璟跟在后头，面色沉静，眉眼间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四皇子萧璃年纪最小，骑着匹矮脚青骢马，摇头晃脑，边走边张望着四处景色。
“二哥，你说太后娘娘求的什么？”
萧璟没看他：“求什么也不求你这个皮猴儿安生。”
萧璃咧嘴一笑，正要反驳，前头忽然乱了起来。
马嘶声、呵斥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二皇子勒住马，往前看去——队伍停了。
有侍卫飞马过来禀报：“回二殿下，前头路上有个孩子。”
“孩子？”
“挡在路中间，怎么赶都不走。”
萧璟皱皱眉，催马上前。萧珩已经在前面了，骑在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个小叫花子。
瘦得像一把干柴，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颜色，破成一条一缕的，挂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结着灰扑扑的疙瘩，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茫然地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前头的侍卫挥着鞭子喊：“让开！快让开！”
她像是听不见。
有个侍卫不耐烦了，策马上前，一鞭子挥下去——
那一鞭落在半空中，忽然滞住了，打出去的十分力道泄到了三分，缓慢地穿过孩子的身体挥了过去。
侍卫愣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孩子，脸上浮起惊骇的神色。
“妖孽……”
萧璟看得真切，瞳孔微微一缩。
那孩子依然站着，动也没动。乱发底下，隐约露出一双怯怯的眼睛。极黑，极亮。
她只是站着，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后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口谕——天色将暗，山路难行，不必纠缠，速速回宫！”
“遵懿旨。”
队伍重新动起来，銮驾从她身侧经过，她仍然站在路边，一脸茫然。
萧璟策马经过时，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个挥鞭的侍卫已经被架到了队伍的最后，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看着自己的手，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没有看错”，“我没有看错”，“她是透明的”。旁边的同伴安慰他说：“明天去云隐寺拜拜吧，千万别被那脏东西缠上。”
队伍走出去二里地，萧璃忽然勒住马。
“二哥。”
“嗯？”
“刚才那个小泥猴，好奇怪，我想回去看看。”
也不等他答应，萧璃已经拨转了马头。
萧璟叹了口气，只得跟上去。
暮色四合，山路渐渐模糊起来。等他们折返回去，老远就听见了人声——几个粗哑的男声。
“这年头还有捡着的！”
“傻是傻了点，洗干净了，卖给南边那些窑子，也能换几个钱。”
“别弄坏了，先看看牙口……”
萧璟面色一沉，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山道旁的空地上，三个男人围着那孩子，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她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却躲不开，眼睛里露出几分害怕，却不敢哭，也不敢喊。
“住手！”
萧璃已经跳下马，几步冲过去，一脚踹开那男人。另两个见状想跑，被随后赶来的侍卫按住。
“你们在干什么！”四皇子气得脸都红了，挡在孩子身前。
萧璟下了马，走过来，看了那几个歹人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却让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殿下，这几个人……”
“送官。”萧璟淡淡道。
侍卫把人押走，空地上安静下来。
萧璃这才转过身，去看那孩子。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破破烂烂的衣角，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他蹲下身，放轻了声音：“喂，你没事吧？”
她也不抬头，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萧璃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软的，热的，实体的。
他抬头看萧璟，眼睛亮亮的：“二哥，是真人耶！”
他又回看她，见她还是低着头，便又戳了戳她的脸。
这回她动了，往旁边躲了躲，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那一眼里，有害怕，有警惕，还有一点小小的疑惑。
萧璃看清了她的脸。
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高高突起。可那皮肤，竟白得不像话——不是寻常的白，是那种没见过日头的白，像瓷，像玉，和这一身的污秽破败全然不搭。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
黑眼珠极黑，白眼珠极白，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干干净净的空白，像刚出生的婴儿，还不懂这人间是怎么回事。
“二哥，”萧璃轻声说，“她好像是个呆子。”
二皇子走过来，也蹲下身。
他比萧璃高出一截，蹲下来也还是比那孩子高。他便又往下低了低，直到视线与她齐平，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名字。”萧璟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别人怎么叫你？”
“你从哪里来？”
没有回应。
“你家在哪里？”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家”这个字，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璟看了她片刻，只得站起身。
“带回去？”萧璃问，很明显，他想探寻这个孩子身上的奇异之处。
“带哪儿去？宫里？”
萧璃语塞。
萧璟想了想：“东升府上吧。”
“他府里人口简单，夫人又是个心善的。”二皇子看了看天色，“先寄养在那儿几天，回头再说。”
萧璃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孩子。她已经偷偷地贴到了自己身边，瘦小的手悄悄地攥上他的衣角，他不由得想笑。
侍卫牵来马。
萧璃弯下腰，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口气不禁软了下来：“我抱你上马，好不好？”
说罢便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轻得吓人，像一把干草，萧璃把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去，把她揽在身前。
“臭不臭？脏不脏？”萧璟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哎，小臭猫”二皇子大咧咧地说，“谁让她信任我呢。”
她坐着，一动不敢动。山风一吹，她身上那股焦枯的气息飘进他鼻子里，他皱了皱鼻子，却没有躲开。
“走吧。”萧璟上马。
萧璃催马跟上。走了一阵，他觉得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低头一看——她睡着了。
脑袋歪着，靠在马鞍上，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那双清澈极了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暮色里轻轻颤着，像两只栖息的蝶。
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哥。”
“嗯？”
“她一直没哭过。”
萧璃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吓傻了吧？”
夜风渐凉，山道两旁的树影越来越深。萧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黑黢黢的路，若有所思。
怀里的孩子睡得很沉，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山道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