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之眼》花幺殿下

1、引子：观中 不知是

　　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了。世间的事，向来是懒得记年的。

　　深山里藏着一道峡谷，谷底终年不见日头，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线天光从峭壁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细细的、随时会断的金线。就在这晦暗潮湿的所在，竟立着一座寺院。

　　说是寺院，其实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山门坍了半边，露出里头齐腰的荒草；廊柱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虫蛀的木芯；只有大殿还勉强撑着，却也漏着天光，下雨的时候，雨水便顺着菩萨的肩胛淌下来，在那青石的底座上，砸出浅浅的一窝窝水痕。

　　殿里只剩一尊菩萨了。

　　是千手千眼观世音。木头雕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匠人手艺，手臂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把撑开的巨大折扇，又像一只涅槃中的凤凰。只是年深日久，金箔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胎。那一只只手掌心里，原本该有一只眼睛的，如今也都模糊了、褪去了，只剩些浑圆的轮廓，像闭着的眼睑。

　　可你若仔细看，有一只手是不同的。

　　那是胸前的一只手，掌心朝上，微微托起，像在接着什么。那掌心里，有一只眼睛。

　　说是眼睛，又有人说是一团黑影，黑得像烧焦的木头，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凑近了看，又像是活物，有毛茸茸的轮廓，却又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只在夜里出来，蜷在那只掌心里，像猫，又像一团被揉皱的墨。

　　这寺院虽破，却还有人偶尔来上香。山民翻山越岭地来，在菩萨面前磕头，念念有词地求些什么。那团黑丑的东西便缩在掌心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有时候也会有山民在菩萨脚下放上一把米或几个果子，它能从那里闻到各种不同的味道。酸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辣味的、油腻的、最后腐败的味道。

　　它还听到很多声音，——愁苦的、哀求的、绝望的、悲伤的。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钻进它的耳朵里，在它空无一物的心上来回地爬。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掌心里的眼睛，竟慢慢地亮了起来。

　　起先只是一点点光，像萤火虫的尾巴，在夜里忽明忽暗。后来光越来越盛，竟把那团黑影也照透了，照得它通体透明。再后来，那光便漫进了它的身体里，与它融成了一体。

　　那感觉很奇怪。它像是被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像是醒着，又像是一场梦。

　　它飘浮起来了，随后它看见了山、看见了树、看见了云、看见了风。它还看见了更远的东西——山那边有村子，村子里有炊烟；村那边有集市；集那边有城墙。

　　它不懂这些都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寺里云游的老僧回来了。

　　老僧穿着破旧的袈裟，拄着一根竹杖，在菩萨面前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团光，忽然叹了口气。

　　“纯良是纯良，”他说，“可惜没有慈悲。”

　　那团光颤了颤，像是在问：慈悲是什么？

　　老僧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拨。

　　那团光便从掌心里跌了出来。

　　它觉得自己在急速地下降，被撕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去。它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它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它只看见那只手，那只曾经托着它的手，掌心朝上，空空地举着。

　　掌心里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越来越响。它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吵、越来越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喊。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它淹没了。

　　它想起了那个老僧的话。

　　它想，也许它要去学一样东西了。一样叫作慈悲的东西。

　　学不会，就回不去。

　　而那只空空的手，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