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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东宫梦境 萧玦再度陷 ...

  •   萧玦再度陷入了梦境。
      依旧是那座院子,依旧是那个门廊。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梦到此处。明明从未涉足,甚至连京城里太医署的方位都知之甚少。然而,梦里的每一处角落,他都熟悉得仿佛在此居住多年——那棵歪脖子枣树,那道爬满青藤的院墙,还有那张被磨得发亮的石凳。
      在梦里,他瞧见一个病弱的少年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正捧着一卷书细细研读。日光透过窗格洒下,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几块规整的光斑。
      脚步声响起。
      少年抬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女孩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眼睛紧紧盯着碗里的汤药,生怕洒出一滴。她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轻如鸿毛,嘴唇微微抿起,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眸眸。”少年欠身唤她。
      女孩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别动,洒了我可不管。”
      少年便乖乖坐好,不再乱动,可眼睛却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走到榻前,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喝。”
      少年低头看着那碗药,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味道,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把手中的书挡在脸上,闷声说道:“烫。”
      “吹吹就不烫了。”
      “苦。”
      “喝完有蜜饯。”
      少年依旧皱着眉头,望着她。
      “喝不喝?”
      少年只好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
      女孩眼疾手快,立刻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甜味在舌尖散开,少年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女孩笑了,在他身旁坐下。
      “今天外面热不热?”少年询问道。
      “热。”女孩回应道,“知了叫的让人心烦。”
      “那咱们就待在这儿,别出去了。”
      女孩点头,将脑袋轻靠在他的肩上。窗外的蝉鸣声连绵不断地传进来,时远时近,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少年也将头靠在她的头上,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默默无言。
      萧玦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情愫。
      他是谁?那个少年是谁?那个叫眸眸的女孩又是谁?
      他清楚自己在做梦,可这个梦太过逼真,逼真得让人难以相信是梦境。他能嗅到枣花的馥郁芬芳,能听见蝉鸣的高低起伏,能感受到夏日的风从门廊中穿过,带着一丝温热,又夹杂着一丝清凉。
      甚至能体会到——那个少年满心的欢喜。
      那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画面一转。
      厨房门口,千眸正蹲在那儿,满脸是灰,眼睛被熏得只能眯着。她看见他,一下子跳起来,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你来啦!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少年被她拉着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笑着问:“做了什么好吃的?”
      “熏鸡!”千眸骄傲地说,“周叔教我的!”
      周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小小姐学得可认真了,学了一上午。”
      少年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挂着的那只鸡。鸡被熏得金黄金黄的,油光发亮。
      “好看吧?”千眸仰着头问他。
      少年点点头:“好看。”
      “等会儿就能吃啦!”女孩拉着他在灶台边坐下,自己又跑去蹲在周叔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翻动那些熏料。
      少年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脸上蹭了一块灰,头发上还粘着几根柴草,狼狈得好似钻过炉膛的小猫。
      他忽然觉得,这烟熏的味道,是他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
      周叔把鸡取下来,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块最嫩的腿肉,递给女孩。
      “小小姐尝尝。”
      女孩接过来,吹了吹,跑到少年面前,把那块肉举到他嘴边。
      “你吃。”
      少年愣了一下:“你先吃。”
      “ 你先吃。”女孩坚持道,“我做的。”
      少年满眼笑意,低头咬了一口。
      肉很嫩,熏得恰到好处,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他咽下去,一边笑着说“好吃”,一边伸手把她脸上那块灰擦掉。
      周叔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还有呢,好吃管够!”
      “眸眸!”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几只小小的、黄绒绒的东西,满脸怒意。
      女孩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老头走进来,把那几只小鸡仔往地上一放。
      “这是什么?”
      女孩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女孩小声说:“小鸡仔。”
      “小鸡仔怎么了?”
      “死了。”
      老头深吸一口气:“怎么死的?”
      女孩不说话了。
      老头看着她,又看看旁边同样低着头的少年,最后看向一脸尴尬的周叔。
      周叔赶紧解释:“老爷,小小姐是想学做熏鸡,就先拿小鸡仔练了练手......”
      “练手?”老头的声音提高了,“这是练手的事儿吗?它们是小鸡仔,还没长大呢!”
      女孩抬起头,认真地说:“可是它们总是要死的。”
      老头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
      “早死晚死都一样。”女孩接着说,“我想学会做熏鸡,给哥哥吃。哥哥吃了好吃的,病就能好。”
      老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理所当然的眼睛。
      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用手指点着她。
      “眸眸,”他叹了口气,“你这样,哪位公子少爷能喜欢?”
      女孩愣在那里,没人喜欢?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只死掉的小鸡仔。毛绒绒的,小小的,一动不动。
      她忽然有些难过。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把她拉到身后,用身体直面老头的怒火。
      “我喜欢。”他一字一顿地说,耳朵红得像要着火了一样。
      “我喜欢!她什么样我都喜欢!”
      女孩抬起头,凝望着他的后背。
      她突然感觉鼻子一阵酸涩,眼眶也随之滚烫起来
      老头看着少年紧握的那只手,又瞧瞧女孩泪汪汪的双眼,不禁长叹一口气。
      “你!......你们......一个愚笨,一个痴傻。唉......”他喃喃自语着,转身朝外走去,“真是孽缘啊。”
      少年没听清楚,问道:“外公说什么?”
      老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孩站在原地,目送老头的背影渐渐消失,随后转过头,看向少年。
      “他说什么缘。”她说道,“什么缘?”
      少年思索片刻,笑着说:“呃......就是好的意思,就是两个人关系特别好,好得令人羡慕。”
      女孩眨了眨眼睛,问道:“是说我们吗?”
      少年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是的。”他说,“是最好的那种。”
      女孩的脸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可她的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不肯松开。
      画面渐渐地如水波淡去。
      门廊里只剩女孩独自一人。她坐在那里,凝视着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日光依旧温暖,蝉鸣依旧响亮,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她在等人。
      等了许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门始终未开。
      萧玦忽然觉得心口憋闷。他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可梦里的他却感觉脚下仿佛压着千金重担,动弹不得。这种憋闷阻滞的感觉牵扯着他,让他呼吸困难。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少女的身影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萧玦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光大亮,正是东黎国质子府的早晨。阳光从窗缝里刺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只觉一片湿润。
      他又哭了。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哭。是为了一个梦?还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可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他醒来后,心中依旧烦闷不已。
      他忆起那个女孩坐在门廊里等人的模样,忆起她逐渐黯淡的眼眸。他忆起那个少年说“她什么样我都喜欢”时的神情,忆起自己心里涌起的那股酸涩又温暖的感觉。
      那是他吗?
      那个少年,是他吗?
      如果是,那个叫眸眸的女孩,如今在哪里?
      萧玦缓缓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是质子府的小院,冷冷清清的,唯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伫立着。他望着那棵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梦里的枣树。那棵枣树歪着脖子,长得奇形怪状,可在梦里看着,他竟觉得它比什么都好看。
      “三殿下?”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承姝公主派人来了,说今日天气好,想邀殿下去城东的般若寺走走。”
      萧玦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承姝,东黎国太子胞妹,是整个王城最为尊贵的女子。他来到东黎已有十三年,若论谁对他最为友善,非这位公主莫属。冬日送炭,夏日送冰,他生病时她会亲自来探望,他烦闷时她会找借口带他外出散心。
      他深知她对自己的情谊。
      可他的梦里,却全是另一个人。
      萧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出去。
      般若寺在东城外,依山而建,香火鼎盛。
      萧玦到的时候,李承姝已经等在寺门口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英姿飒爽,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看见萧玦,她几步迎上来,拉着他就往寺里走。
      “走走走,陪我去上香。我听闻这般若寺里的签格外灵验,求什么都准。”
      萧玦被她拉着,踉跄地迈了两步,有些无奈道:“公主,我自己会走。”
      李承姝回头看向他,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走快些。”
      般若寺规模不大,午后正是难得的清幽时光。李承姝拉着萧玦穿过大殿,绕过回廊,最后在一座偏殿门前停了下来。
      “你在这儿等我。”她说,“我自己进去。”
      萧玦愣了一下。
      “让你陪我来,又没让你陪我进去。”李承姝打断他,难得流露出一丝扭捏,“我许的愿......不想让别人听见。”
      萧玦看着她,点了点头,退后几步,站在廊下。
      李承姝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
      萧玦站在廊下,遥望着远处的山峦。山色空蒙,偶尔有鸟儿飞过,啼叫几声,便又恢复了安静。
      他忽然忆起梦里的蝉鸣。
      那是炽热、喧闹的,仿佛永不停歇。
      和这里截然不同。
      “施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萧玦回头,看见一位老和尚站在不远处,身着半旧的袈裟,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他的眉毛很长,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萧玦微微颔首:“大师。”
      老和尚走上前来,在他身旁站定,也望向远处的山峦。
      “春日正好。”老和尚说道,忽而转过头看着他,“施主眼中似有几分忧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也许老衲能为您解惑。”
      萧玦的心微微一动。
      “是的。”他坦诚地答道,“近些日子我常常多梦。”
      萧玦沉默片刻,接着说:“同样的梦总是反复出现。我去到一个地方,见到一些人、经历一些事,明明我从未经历过,却好似在梦里度过了那样的一段日子。”
      他又自嘲地一笑:“明明知道是梦,可感受却如此真实,着实让我近来烦恼不已。”
      老和尚点点头,捻着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
      “做这个梦有多少日子了?”
      萧玦想了想:“很多年了,只是最近频繁起来。”
      老和尚听了,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他轻声说,“梦不会凭空而来,一定是与您有些渊源。仔细体会梦中之事,日后定会了知梦中之意。心之所属,能解您现在迷茫。”
      萧玦听后一时愣神:“难道梦里事和我有关系么?”
      老和尚点了点头,又道:“佛家讲究六道轮回,前世今生。前世有些缘分没有了尽的时候,就会在因缘聚合之下在今生显现。也许施主您就是这样。施主不必疑惑,该来的一定会来,耐心等待即可。”
      老和尚说完,正要转身离去。见萧玦犹疑不绝,又安慰他说:
      “施主日后再做梦,可以来找老僧。公主殿下出来了。”
      萧玦回头,正见李承姝出来。她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些红,不知是哭过还是怎样。
      “走吧。”她说。
      萧玦看着她,想问什么,终究没问。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出寺门时,萧玦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屋檐下,老和尚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们。萧玦收回目光,跟着李承姝下山。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他想起老和尚的话。
      “能知日后心之所属。”
      他的心,日后会属给谁?
      他不知道。
      可梦里那个叫眸眸的女孩,此刻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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