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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襄王府(二) 教她内院规 ...

  •   我被墨玉引着,自一侧偏门入了王府。既不曾见过襄王府正门仪制,也不曾听到半分长街喧嚣。只见高墙深院,一重又一重地掩在光影之中。

      我随墨玉穿过长长的夹道,脚下青砖平整,砖缝间连一丝青苔也无。眼见屋门渐渐低矮,以为他不过是将我安置在寻常仆婢的耳房,谁知墨玉并未停步,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雕花砖门前面。

      墨玉回身向我,一字一句道:“此处名‘荆戒门’,为内外院落之分,今日带你自内院入,门内皆是女眷寝居,往前便是外院,官署、议事、护执在此。平日内外不得相通,此门不得擅自开启。”

      “是。清疏记下了。”

      墨玉竖起眼眉,他并未说话,只是那一眼已足够叫我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奴婢记下了。”

      墨玉听了,方才推开一处窄门。门扇半掩在藤蔓之后,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原来这里还有一处院落,门上悬一块旧木牌,写着“荆戒阁”三字。

      我环视四周,只见院子虽不大,却极利落齐整。西侧廊下整齐地摆着剑戟、弓刀、木桩、箭靶,地上还留着久经踩磨的痕迹;东侧显眼之处的木架上,还竖着几根荆条,微微隆起的刺棘在灯下投出细瘦黑影,看得我脊背一凉。

      我脱口道:“怪不得叫荆戒阁,原是殿下惩戒兵士之所?”

      墨玉回头,冷声道:“不得妄议。殿下爱兵如子,怎会无端惩戒?”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正窘迫间,廊间忽而走出一名妇人,约莫四十余岁。见墨玉进来,只略略福身。

      墨玉点头,指着我道:“谢清疏,殿下自洛城带回。自今日起,先安置在荆戒阁,由你教她内院规矩,不许任何人擅见,亦不许擅出。”

      那妇人闻言应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这一眼并不凌厉,却自我发间、眉眼、肩背,一直划到裙角鞋尖,将我整个人审视了一遍,连半点可以藏住的地方都没有。

      墨玉又转向我道:“这是许嬷嬷。你暂且在此,起居行止,都由许嬷嬷教导。”

      “是,奴婢见过许嬷嬷。”我垂首应声,再不敢有半分轻忽。

      墨玉似还欲说些什么,但终究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之意,而后便转身离去。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并不重,却像是将外头整座长都、那身黄金甲、那满城风云,都一并隔绝在了门外。

      许嬷嬷却并不给我胡思乱想的功夫,开口道:“姑娘自进门,便错了两处,且自己说说罢。” 她语气平静,不冷不热。

      这法子着实厉害,虽不是直接教习什么,却先要让我自省,明白王府之外的旧习,再不能带进这里半分。”

      我只得屈膝,道:“在王府中,需自称奴婢。”

      许嬷嬷点了点头,“不可再错。”

      “奴婢不该擅自揣度‘荆戒阁’之意,误会了殿下仁心。”

      许嬷嬷接着点头,道:“不得擅议殿下,不得擅议府中、朝中事务,见府中贵人、近侍、旧部,亦不可擅自攀谈。”

      我低头回应:“是。奴婢谨记。”

      “那今日便将这两条牢牢记住。”许嬷嬷又道:“你既好奇‘荆戒’之意,便去门前自省罢。”

      我不能抗拒,亦不能申辩。只好转身向外,来到院前夹道,在“荆戒门”前跪了下来。

      她亦不多言,也不曾回房歇息,只在身后冷冷看我。

      我不敢有半分松懈,腰身膝下却越来越疼,渐渐支持不住。好容易待到许嬷嬷偶尔离开,我才微微伸展了一下几乎发僵的肩背,却不知她人虽不在眼前,声音却冷不防从廊后传来:“人前警觉,人后松懈,便是你心中的规矩吗?”

      “奴婢知错。”我心中苦涩,却再不敢懈怠,支撑着跪直腰身,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那一刻我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荆戒阁”里四处都藏着眼睛,无论我动与不动,松或不松,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恍然间,我想到洛城种种,那些经历,于我而言惊心动魄的牢狱,带有少许温情的长园,自以为已经足够的试探,竟全然不敌这府中不到半日的磨心。

      我渐渐明白,靠忍耐,煎熬,便是一日也未必过得去,只有让自己放开心胸,接受,体悟,成为自心底而生的习惯,才能在这王府中生存。

      我也似乎明白了襄王的用意。他在战场,在长园,在洛城街巷,在半生堂,不过也是局中过客。而在这里,他是襄王,是除天子与东宫之外,天下最尊贵之人。

      原来,我还从来不曾见过真正的他,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更不知,所谓“护他”,是否还如同从前在洛城时的想象。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我好像已经熬过了最难过的时候,觉得膝下那刺人的疼痛慢慢退去,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我试着照许嬷嬷先前所说,挺直脊背,收肩,沉气,不再有半分偏差。

      我似乎听到外院隐隐传来响动,内院各处也渐渐燃起了灯。也许是襄王回府,许是前院议事,许是府中设宴接迎……

      我心中那一点酸疼仍旧压抑不住,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方才想到这荆戒阁的意涵。外是朝堂风云,甲兵护执;内是府院根基,深不见底。

      他既然要我在此,便是把我放在重要的关窍,他要交付给我的,不仅是护他周全这么简单。

      想到这儿,我又正了正身姿,觉得膝下似乎又生出几分力气。我不再任自己肆意遐想,而是静静去听周遭的声音。府中竟是如此宁静,甚至听不到风吹树动和春鸟啼鸣。但我好似能够听到襄王的呼吸,仿佛整座王府的静与动,最终都只会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许嬷嬷来到我的身前,见我跪姿笔挺,面上终于露出赞许之色,道:“姑娘想来已是明白了荆戒阁的意思。”
      我低头不语。

      她缓缓道:“这荆条并非施于身上的刑罚,而是心中一把标尺。在襄王府,无论何时何处,约束自己,便是以襄王为重,不可有半分疏漏。”

      “是,奴婢谨记。谢嬷嬷教诲。”

      ——

      次日天还未亮,院中便已有人轻叩窗棂。

      我睡得极浅,膝上酸痛尚未散尽。推门出去时,晨雾未褪,天边只浮着一线灰白。

      许嬷嬷已立于廊下,只扫我一眼,待我站定行礼毕,便直截了当:

      “足跟要并拢,膝要直,肩平,背微弯,下颌收敛,目光落在身前半尺地上,手交叠,不可松了劲,方是侍奉之姿。”

      她一边说,一边以荆条轻轻点过我的肩背,“要像一件安静妥帖的器物,无论摆在哪里,都不能失了分寸。”

      我依言学着,不敢稍动。初春尚寒,薄雾沾衣,不过一会儿,身子便开始发凉。可许嬷嬷不曾叫停,我便半分也不曾松懈。

      奉茶最是难学。

      她先教我如何持盘,腕不能高,肘不能张;又教我如何跪奉,何时落跪,如何垂目,何时抬手,茶盏奉到多高合宜。到最后,甚至连“殿下接茶前,该停在哪一寸,殿下若不接,手又该稳到何时”,都细细说了一遍。

      我本自幼习剑,手上有些握力,自以为奉茶是小事。谁知真正做起来,才知比执剑更难。用剑可发力,奉茶却要稳劲恒心;剑可快,奉茶却只能慢下等待;剑能见锋,奉茶却要将一切锋芒尽数收敛。

      我心中到底有几分不甘。原以为执剑相护,亦需规矩礼仪,那便用心去学。可这奉茶是内府侍婢从事,如此苛刻,岂不是侍奉近身之事,都要我一一去做?

      许嬷嬷见我动作迟滞,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不露声色道:

      “姑娘可知为何要你奉茶?”

      我微微一怔,低声道:“不知。”

      “奉茶知人心性。手若抖,心便不定;跪不稳,便不知轻重;眼神乱,便是心存杂念;

      杯若斜,便难免惊慌。姑娘既知事事以殿下为重,就得处变不惊,便是滚水,也要纹丝不动。”

      她这番话说得干净利落,我却听得心头发沉。只好重新托起茶盘,再跪,再奉。茶盏里的水面起初还微微轻颤,到后来,竟也渐渐平稳。

      许嬷嬷静静看我,忽然收回荆条,道:“长都的规矩,不是三五日就可以学成的,姑娘既然已有体悟,就要多用些心。”
      我还未来得及应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近前道:“许嬷嬷,殿下方才传话,三日后午时初刻,命谢姑娘入内院,至小书房回话。”

      许嬷嬷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姑娘还差得远,且勤加习练罢,莫要让殿下失望。”

      ——

      我捧着茶盘,穿过荆戒门,在内侍的带领下缓缓走着。

      这三日里,我未歇息半分,连呼吸轻重都被许嬷嬷一点点磨过。

      门外夹道极窄,头顶一线青天高悬。廊庑曲折,我也终于看清前往内院的路,直到转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景致才忽然一变。明亮恢弘的殿亭,精巧雅致的院落,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

      这是襄王在内院的起居之所,想是墨玉不便前来,故而换了内侍引我。

      又往前走了不远,内侍在一处殿阁前停下,躬身道:“这便是殿下在内院的书房,姑娘稍候。”

      我垂首而立,只微微抬眼,见书房门前并无多余装饰,唯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静鉴”二字,遒劲内敛,不见锋芒。

      片刻后,内侍自内而出,低声道:“殿下命姑娘进去。”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躬身迈入房门。我不敢抬头细看,只觉书房书架森列,十分整肃,博山炉中细烟袅袅,香味极淡。长案临窗,案后之人一身玄色常服,肩背笔挺,正低头执笔,凝神书写着什么。

      正是襄王。

      我依着许嬷嬷所教,在长案前一步处落跪,将茶盘稳稳托起,低声恭敬道:“奴婢拜见殿下,请殿下用茶。”

      他微微抬眼,目光在我身上短短一瞬。

      只这一瞬,就让我脊背发紧,茶盏里的水面险些轻轻一荡。我忙稳住腕上力道,将那一点细微颤意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伸手接过茶盏,问道:“这几日,许嬷嬷教了你些什么?”

      我小心答道:“教奴婢府中规矩,也教奴婢如何在王府中安身。”

      “安身?”他将那二字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才淡然说道:“你可知,法曹已死。”

      我心头猛地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什么?”

      “他素有心疾,前日夜里忽然去的。”襄王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我却只觉从脊背,到指尖一点点发凉。长园旧案、仁希堂密道、兽纹印信,那一夜堂上问讯时的情景,忽然又齐齐涌回脑中。邢少卿之外,只有法曹和我悉知真相,“将法曹遣回东宫,我被交还襄王”本是天子平衡之术,众人皆知,如今法曹身死,怎会是巧合?

      “东宫竟然如此心急。”我叹道。

      襄王看着我,神色未变,只道:“你不曾随本王一道入城,外头都当你已死。既如此,法曹自然也不必再留。”

      原来如此,原来他将我悄然送至府中,不许任何人见我,是给东宫留下的障眼法,好让东宫出手,先除隐患。

      我不由俯身叩首,低声道:“奴婢谢殿下相护。”

      他不曾回应,好像无需再提长园之事,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转而道:“荆戒阁之意,你可想明白了?”

      我心头微微一跳,只将视线落在案前,回话道:“想明白了……规矩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人在王府,心若不定,行止便一定有所疏漏。荆条看似惩戒,实则是教奴婢时时自省。”

      他静静地听着,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且留在内院,暂作婢女,服侍王妃。”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抬头半分,脱口而出道:“……什么?”

      我知失言,立时低下头去。他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想抗命?”

      “奴婢不敢。”我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只觉喉间一阵苦涩,声音也压得极低。

      他缓缓说道:“护府,难道只护本王一人?这府中上下,凡本王看重之人,皆是你的主人。何况王妃?”

      我跪在那里,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拼命压住心里翻腾的一阵阵酸楚,方才勉强将声音放得平稳,回话道:“是,奴婢遵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襄王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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