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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襄王府(一) 被悄无声息 ...

  •   车驾滚滚,襄王一行人自洛城回返长都。前后扈从森严,骑从列于道旁,旌旗被早春的风吹得骤响。

      虽然仍是春寒料峭,但莽原山野,青草新绿,已渐渐有了生机。远处炊烟人家,来往商贾,仿佛重归尘世,既安稳,又热闹。

      我与襄王同坐在马车之内。车上铺着厚厚的锦毡,四壁垂着深色帘幕。车轮滚动时,日光偶尔从缝隙之间进来,又转瞬消失地毫无影踪。

      他闭目小憩,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途中稍作歇息。可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牢牢缚住一般,半分也不得轻松。

      我再不敢如从前那般随性,坐得极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一半在他身上,一半盯住紧闭的帘幕,时时留意外头动静,生怕再生变故。

      直到快接近长都的时候,我望见远处天光下已隐隐浮起都城轮廓,官道也比先前愈发宽阔平整,我知这是天子领地。又见已在远处遥遥接应,我紧绷的心绪,才终于稍稍宽下几分。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离洛城甚远,不知是否还能再回来。那里已是故土,已是过去。眼前的繁华都城,于我而言,是新的期许,亦是未知的迷局。

      我的思绪不自觉地流淌,想起临行前一日,襄王与我再次游走洛城。

      天子虽未有明诏,却也任他布局人手,几日下来,官吏城防,已有十之六七出自襄王府。

      我好奇问道:“殿下昨日还说欲收敛锋芒,为何还如此大张旗鼓经营洛城?”

      他目光平静,望着已然从凋敝中渐渐复苏的洛城坊市,道:“民生是天下之本,无论谁为主,都不可轻视。城中无论是官是民,人心既定,方可恢复从事,这般不好吗?”

      “殿下所说有理。”我微微一怔,一面附和,一面捻起商贩篮中新扎的梅子色簪花。

      商贩见状,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如今洛城气象一新,姑娘怎么还这么素净?该好好打扮才是。再说了,明日襄王殿下还都,洛城百姓们都在自发相约,盛装相送呢。”

      我听了不由一笑,下意识抬眼去看襄王。

      他原本只是立于摊前,看坊市来往之人,闻言却轻咳了一声,神情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商贩却浑然不觉,又道:“这簪子最适合姑娘,郎君破费,给姑娘买一支罢?”

      襄王有面色微滞,竟转身就走。我不由失笑,连忙追上前去,不顾商贩在后面呼喊。

      原想再与他谈笑几句,却见他的脸色暗沉,刚才的细微窘迫早已尽数收敛。

      我顿时回神,忙退后半步,低头道:“清疏僭越,殿下勿怪。”

      他淡淡道:“知道就好。”

      我只觉羞愧,心中那点松快荡然无存。

      半晌未曾言语,我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目光望向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过了许久,我才重新鼓起勇气,低声问道:“殿下还未解刚才的疑问。如此……可会遭天子忌惮?”

      他脚步未停,只道:“若不如此,忌惮能消?还不如大方去做。一来坦荡经营势力,二来也让他们能知明处的干系。”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忖思。

      太子素来耕耘长都,襄王欲与之抗衡,洛城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亮于明处未尝不是好事。

      我心头微动,难道还有暗处?像他这般人物,怎会不留暗处的眼睛?若真如此,洛城便是最好的遮掩。

      他却不曾理会我在他身后的猜测,只径直向前走着,最后,竟行至半生堂。他示意我上前叩门。我抬眼望见那新漆的牌匾,高悬正中,字迹端方,心中不由地在泛起波澜。

      指尖刚刚轻触到那已然整修过的厚重的大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的朗朗书声。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那书声一字一句穿过门扉,并不算洪亮,却稚嫩整齐,格外动人。

      我不禁流下泪来,手轻轻地放下,不想打断这天籁之音,就这么站在门前,听了许久。

      我仿佛看见从前洛城未破时的模样,孩童追逐、漫天书香……那些本以为已被战火夺走的日子,又以另一种方式悄悄活了回来。

      他不曾催促,更不曾打扰,只静静立于一旁,像是也在倾听墙里的圣贤教诲。原初,纯洁,这几个字忽然就这样闯入我的心里,连我自己都觉恍惚。

      待我回神之时,却不再想要推门而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只在心里默念,有生之年会再相见,而后向襄王恭敬地行礼道:

      “谢殿下言而有信,让洛城遗孤能在此读书,他们年少虽遇战乱,此后却能享有一个值得的人生,是殿下之功。”

      “会的”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

      车身摇晃,我的思绪骤然清醒。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已然醒来。大概见我一直望向窗外,倒不曾唤我,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殿下醒了。”我连忙回神,向他道。此时他身边并无随从侍婢,我少不了行侍奉之责。

      车中铜炉仍然温着,炉上茶香未散。我赶忙倒了一盏热茶,双手捧着,欲如先前一般递他。

      他并未接过,只是抬手撩起车帘,望了望外间景象,然后淡然开口:“奉茶需跪奉。”

      “是。”我心头一震,却不敢迟疑,连忙应下,随即落跪于他身侧,双手将茶盏高举,奉至他的手边。

      他静静接过,抿了一口。那动作不急不徐,却让我心中一紧。这一路他并不曾严苛,为何此时却突然如此?

      下一刻,我便明白过来。这是长都,并非洛城。洛城已是他的天地,可暂时容我喘息,容我偶有失仪。而这里是长都,天子脚下。我不能有半分造次,也不能有半分不妥,把“规矩”二字牢牢刻进心里,是我欲入长都的第一步。

      原以为他将空茶盏还入我的手中之时,我便能身。可刚才所想却不由得令我胆怯,一路所坐之处锦毡仍在,但我却再也不敢轻易坐下。

      就这么跪了一会儿,他并未明言允我起身。时间经久,车马摇晃,我的膝下渐渐磨得生疼,忍耐之间亦不敢太多动作,生怕不经意间又违背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只听墨玉在外回话:“殿下,距长都还有十里,请殿下更衣,换马入城。

      “上来吧。”襄王道。

      墨玉随即入内,手捧那天长园宴中的黄金甲。

      他略有犹疑,向后退了半步,低声道:“殿下可想清楚了?要着黄金甲入城?”

      襄王点了点头,“父皇亲口传谕,要本王‘荣耀入城’,本王岂能不遵?”

      他说这话时神色极淡,听不出欢喜,或是犹疑。□□耀入城”四字落在耳中,却莫名令人不安。

      墨玉担忧道:“可这并非寻常仪仗,从前未有先例,连礼部都不知该如何处置。稍不留神,便是僭越之过,明日御史台的奏本恐怕就会似雪片一般飞进宫去……”

      襄王眼帘微收,不置可否,只沉声道:“遵奉旧例即可。只是,需先回王府,再入宫觐见。”

      墨玉应了声,上前继续替襄王穿戴。黄金甲一展开,竟有浮光闪耀。墨玉先替他解下外袍,再披内衬,甲片自肩而下,一件件稳稳覆上。

      这是,墨玉好似方才见我,便朝我递了眼色。我明白,他是要我上前服侍。我再无理由推脱,襄王又不曾允我起身,只好轻轻上前,低头替他系好腿甲。

      那黄金甲甲片冰凉,华贵而沉重,甲叶相击之声极轻,却清脆分明。

      我双手扶着腿甲,替他将左右松紧一一系妥,动作极轻,连指尖都不敢多颤一下。我又十分细心地调整,终于相称,他也微微松了力气,我方才明白,这已是他觉得舒适的松紧。

      我刚刚停下手中服侍,便听他对墨玉吩咐道:“带她下去,送至府中,教习规矩,不许任何人见她。”

      墨玉拱手应是。

      我心头一沉,却只能垂首应命。襄王的话像是一道无形之门,缓缓在我面前阖上,却又变换着名头忽然打开。

      我起了身,方才真切地看清眼前身披黄金甲的男子。

      他周身灿然,英姿勃发,片片甲叶映出锐利而夺目的光,我一时惊讶,竟不知用怎样形容他的威严挺拔,不见一丝轻佻,只有相称。

      谁料他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淡淡看了我一眼,“浮华而已,不必上心,做好你的事。”

      说罢,他弯身出车,翻身上马。

      天光高远,长道宽阔,列队甲士齐齐低首。下一瞬,他已稳稳坐于马上。甲片轻响,披风翻飞,他就那样缓缓策马而去。

      我有些贪看这美好的场景,可这些盛大繁华却与我无关。无论前路如何,此时,他荣耀加身,在灼灼目光之下,穿过长都重门。而我,只一身缁衣,被悄无声息地送往襄王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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