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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襄王府(三) 服侍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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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内院,所走却不是昨日拜见襄王时的那条路。书房虽也属内廷,却到底还带着前院的书卷气息。越往王妃所居明仪阁去,四下景致便不同起来。
院门内点缀着几处山石,起伏嶙峋,极显气势。廊下悬着淡青纱灯,温润素雅。我立在阶下,见屋门虚掩,花窗半开,各处侍立的婢女皆静立无声,不闻半点响动。
等了半刻,里头方才传唤,我随着许嬷嬷入内。只见厅堂正中是一张长榻,王妃端坐其中,身着月白银纹襦裙,堕马髻梳得整齐,一支鎏金凤钗微微轻摇。她手中正翻着什么,腕上玉镯贴着袖口,光泽温润,不见半分张扬。屋内只一婢女在侧,并无旁人,四下十分宁静。
我依礼跪下,叩拜道:“奴婢谢清疏,拜见王妃。”
我不敢抬头,也不曾听到叫起。只觉那目光一寸寸落在我身上,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衡量。
“谢清疏。”过了半晌,她方缓缓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抬起头来。”
“是。”我应了声,跪直身子,又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她身前的案角。
“模样倒是安静。”王妃淡淡道,“听说在洛城时,便已侍奉殿下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果然是襄王妃,看似半温不火,这一问却好似锋利的剑戟。
我飞快地思索该如何应答。若答已经侍奉,一则王妃难免多想,二则我并不知长园一案她究竟知道多少,我并无把握,不敢造次,若答不曾侍奉,那我为何要特意被襄王带回,还偏偏送至此处?
服侍女眷,原就是在绵密心思之间小心行走,比起面对襄王,竟还要更难几分。我不敢迟疑太久,低声答道:“回王妃。奴婢是战俘,本就为奴,侍奉主人原是应当。只是彼时洛城初定,礼制不全,奴婢做些粗使。自入王府后,方才跟着学了些规矩。”
王妃看着我,目光静静的,片刻后方道:“既到了长都,便不必再提旧事。做王府的人,心要肃静。。”
“是。谢王妃教导。” 我脊背微湿,不知这算不算过关,只得越发谨慎地低下头去。她语气虽淡,我却隐隐觉出,她对洛城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只这一句“心要静”,便已是极明白的告诫。
王妃正欲再问,外间掌事嬷嬷却走了进来。她行了礼,恭敬回话道:“回禀王妃,陛下新赐的四名宫女,还有今年内廷采选拨给襄王府的四人,都一并到了,府中也挑了几个上来。如今各处只有针线、洒扫尚待补缺,主子们这头,两位新封的选侍,缺贴身婢女。这都有旧例,奴婢原不敢来麻烦王妃。只是,王妃身边缺人,已许久未补。宫里来的四个,奴婢不敢擅自做主,需得请王妃示下,还有……侧妃那边,一直想再要几个合心的,因违了旧例,奴婢以人手不足一直推诿,如今添了好些人,奴婢实在为难……”
王妃听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既入了王府,便都是普通侍婢,无有分别。会些什么,从前伺候过什么,仍照旧分派就是。你挑拔尖的,明晨请安时一并带来。新赐的两位选侍是父皇恩典,怠慢不得。至于侧妃那边——她兄长在洛城之战中立了大功,该有赏赐,便让她们自己挑罢。”
“是。”掌事嬷嬷躬身答道,“那奴婢下去准备。”
那掌事嬷嬷目无斜视,正要告退,却听王妃忽然指着我道:“这也是府中刚挑上来的,明日一并带来,看合了谁的眼缘。”
我心头猛地一沉,几乎瞬间愣住。
王妃这是何意?襄王早已明示,要我侍奉王妃,她为何却将我一并推了出去?难道是方才那番回话哪里错了规矩,没摸准她的心意?
可我来不及多想,更不能当面追问缘由,只得匆匆叩首。还未起身,掌事嬷嬷已在一旁低声道:“姑娘,随我来吧。”
——
夜色渐深,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头脑中反反复复想着今日在明仪阁中发生的事。分配新婢,原本是府中寻常事,她贵为王妃,主理内院,要一个婢女又有何难?如今将我置于众人之中,若侧妃或选侍们挑走,岂不是有违襄王之命?还是她原本不知襄王用意,心中忌讳,不肯要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起来点灯,忽然间竟想起襄王。我不禁向窗外探望,只见府院深深,层层叠叠。他此刻定在府中,可我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我忽然有些想念洛城,念头才起,便被我生生压了下去。服侍王妃,是他亲口吩咐,并非是给我的选择。无论王妃是否知晓襄王安排,明日挑看是否是她有意试探,我都不能违背襄王之命。何况王妃气度高贵,举重若轻,绝非寻常女子,定会事事以襄王为重。
若是我要做的,是让侧妃和两位选侍都不曾看中我,却又要给王妃一个顺理成章留下我的理由。
可这要如何做到?
我从未见过襄王其余女眷,周遭又无一人询问,许嬷嬷更是不知去了何处。我到底要如何拿捏,才能恰到好处?若明日真的旁人挑走,只怕我从此再无机会见到襄王,也必定会被襄王所弃。想到这儿,心中竟又添上几分难捱。
我将头脑中关于襄王府的线索一寸寸滤过,试图寻找破局的生机。可思前想后,竟久不得法。我不禁慨叹,女子要在王府内院生存,锦衣玉食之外的那种艰难,大抵不是我可以凭空想象。
既是内院,众目聚焦之处便是襄王恩宠。王妃,侧妃,选侍……无一不是如此。若能不留痕迹地触及于此,也许能有转圜。可我,不过是府中婢女,又有什么资格去揣测襄王深不见底的偏私和心意?”
就在此时,我的目光悄然落在掌事嬷嬷送来明日要穿的衣裙和发梳上。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不管如何,也只能一试,若实在是无解之局,便听天由命。
——
清晨的明仪阁,很薄地笼着一层青烟。
掌事嬷嬷昨日留下的还有六人,在廊下候着。阁门半掩,内里金玉交辉。我悄悄抬眼,那些如花美眷,除去侧妃,襄王竟还有七八名位份不一的姬妾。我不禁苦笑,皇亲贵胄本该如此,又有什么可诧异的。
不多时,掌事嬷嬷出来,低声道:“都进去吧。”
一行人敛衣垂首,鱼贯而入,在厅中站成一排,齐齐行礼道:“奴婢给王妃、侧妃、各位夫人请安。”
“都起来罢。”王妃的声音自上首而下。
随着众人起身,我悄悄一瞥,王妃衣着比昨日隆重些,但妆容极淡。侧妃一袭宽袖襦裙,甚是华丽。两位选侍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尚带几分新入府的拘谨。
王妃语调从容,向侧妃和选侍们道:“这都是今年新进的,你们且去瞧瞧,若没能合眼缘的,便教嬷嬷再选。”
两位选侍赶忙起身:“谢王妃恩典,还是侧妃先挑。”
李侧妃的眼睛在六个人的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们谁是宫中来的?”
“奴婢是。”左侧两人忙向前半步,回话道。
“在宫里,可与选侍们相熟吗?李侧妃语气里透着一股审视。
两人忙低头道:“奴婢卑微,不敢妄称与选侍相熟。”
李侧妃冷哼一声,起了身,慢慢看人,群摆在我面前来回扫过,金线便泛出闪闪光彩。
忽然,她停在我的面前,道:“你,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撞在嗓子眼。内院衣饰皆有定规,不可僭越。而我,却将束发的那一截箍绳——将原本与衣裙同色的深青色,换成了洛城集市上那抹微酸的梅子色。
她盯了我半晌,柳眉微挑:“府中婢女严禁私自妆点,你为何犯了规矩?”
我佯装惊恐,颤声答道:“奴婢不敢。只是晨起束发时箍绳断了,情急之下,便撕了里衬的料子制了一个。本想用白矾水多洗几次淡了颜色,不想在日光下反倒深了,求侧妃恕罪。”
李侧妃切近地看了看我的束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移开目光,反向王妃道:“还是王妃先挑罢,心思这般拙劣的,妾身可不敢要。”
王妃眉眼未动,淡淡道:“明仪阁前院修整,倒也需要人手。楚心,去看看。”
王妃贴身侍女楚心应声上前,托起我们的手掌,一一审视。
我们依言,将手横平,楚心仔细地瞧着每个婢女手中纹路。到我面前时,她忽然停下,捏住我的小臂道,“这手倒是厚实,箍绳虽制得粗糙,却适合洒扫。”
王妃微微颔首:“那便留下使唤罢。”
其余人见王妃已发话,自然无人多言。李侧妃轻轻一笑,挑走一个年长稳重的,两位选侍果然都选了宫中所赐的宫女。
——
待众人散去,厅堂又安静下来,我重新跪在王妃面前,低声道:“奴婢谢王妃恩典,留奴婢在明仪阁服侍。”
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如炬:“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心中一凛,知道这仍是大考,俯身回话道:“回王妃,奴婢斗胆,从内院女子之心,揣测侧妃与选侍们的心意。若求殿下恩宠,身边婢女不能有讨巧显露之态。奴婢不敢私自妆扮,只得在箍绳上稍作变化,叫侧妃误以为奴婢心思不稳,便不会将奴婢挑走。”
王妃不置可否,又问道:“那选侍们呢。”
“虽说选侍也有和侧妃一样的顾虑,但选侍挑走奴婢,却是更有可能的。因选侍来自宫中,易获忌惮,若选府中旧人为婢,于恩宠有益。但……宫中来人,眼下自然是在一处比较妥当。奴婢斗胆揣测,即使奴婢被选侍选中,王妃也断不能允。所以,奴婢并未担忧。”
王妃看着我,目光沉沉,缓缓道:“你倒诚实。”
我不知这算夸赞还是敲打,只得更低地伏下身去。
“侧妃重颜色,选侍重稳妥,你拿一根箍绳去扰她们的眼,心思虽浅,却用得还不算错。只是你要记着,内院里最忌讳的,是把心思摆到人前,叫人看得分明。”
我忙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王妃的声音仍旧平和:“今日我留你,因你虽也有心思,却还知道收着,不曾当真越了规矩。只是你私自揣测内院恩宠,却是犯了忌讳。眼下是为自保不假,可稍不留意,就会乱了心神。若是那样,王府可留不得你。”
王妃的话好像已经触到一个连我自己也不愿相信的深潭,令我心惊,也令我忽然真的感到一丝胆怯。洛城旧梦,所隐藏的种种余音,竟一时烟消云散。
我连忙回话道:“奴婢明白,奴婢不敢……还求王妃责罚。”
王妃缓缓起了身,一面向寝居走去,一面沉声吩咐道:“暂先记下。楚心,你且先教她几日,而后在外间分派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