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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园谋(一) 殿下那般严 ...

  •   铁窗长夜,冰凉蚀骨。墙角有水滴缓缓落下,滴在石砖上,一声又一声。

      我无人可言,无人可倚,不由地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猜度起其中关窍。

      襄王究竟是否知道那酒中有毒,究竟是否明白我的暗示?

      他若知道,却仍饮下,是在试探于我?若他不知,那我救他一命,为何此时仍受牢狱之苦?

      他是极为谨慎之人,怎会对毒酒没有防备?这是御赐之酒,席间将士巨在,若一同饮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越想越乱,只觉无论如何推演,皆有疏漏。不知怎的,万千思绪突然便汇聚成一个念想——凤硝花。

      此花毒性颇强,损伤五脏。襄王既中此毒,此刻究竟是什么情形?

      突然间,门上铁锁开始转动,哗哗作响。典狱走了进来,见我狼狈,讥笑道:“走罢,法曹参军提审。”

      “是。”我应声而出。一路上,两侧牢狱声嘶凄惨,四处弥漫血腥气味,我不禁打起寒颤。

      法曹坐于堂上,灯火昏暗,只见案几上有几卷摊开的卷宗,并无他物。

      “你便是今晚为襄王奉酒之人?报上名来。”法曹冷冷相问。

      “是。奴婢谢清疏。”我低头回话。

      “你非长园旧人。说罢,是从哪儿来的,是谁让你在酒中下毒,谋害襄王?”

      我咀嚼此话,忽觉其中暗藏玄机,若我直言曾是“战俘”,那给襄王下毒便有足够理由,又何须授他把柄?于是遮掩一句,“奴婢是襄王府的人,今日奉命奉酒,并不知酒中有毒。”

      法曹冷笑,“近身之人最易卖主。毒酒自你手中斟出,你作何解释?”

      窥见他目光如火,我方才体会这并非寻常询问,倒像是步步紧逼。

      “奴婢只知奉酒,不知其他。况且当时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如何投毒?”

      法曹接着审问:“襄王府规矩极严,婢女岂会轻易打翻酒盏?重新换酒之时,便是你的机会。”

      “强词夺理!”我脱口而出,“我若能换襄王之酒,将军席上的又为何亦有毒?难道奴婢有分身之术?

      “一派胡言!” 法曹神态骤急。

      我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的破绽。席间此祸并未殃及军士,而我又如何能知?

      “动刑。”法曹下令。

      话音刚落,粗长的鞭子沾满盐水,落在我的身上。

      一鞭已是难耐,还要再来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是墨玉。

      他步履匆忙,近前拱手道:“法曹且慢。襄王中毒颇深,危在旦夕。可洛城溃散,难寻良医,已遣使飞报长都,求陛下遣御医前来。随军医官需先用针灸之术为殿下解毒,照规矩需以罪奴试针,今日入狱之人,皆需带走。”

      “飞报长都”四字一出,法曹眉心微动,但仍然试图拦阻,“旁人倒也罢了,此女嫌疑最大,怕是不妥。”

      墨玉向前一步,压低声道:“事关襄王殿下,若出差错,你可担待得起?”

      法曹心惊,再无理由,连忙道:“既然如此,将军带走便是。”

      ——
      襄王内室灯火通明,药气弥漫。

      我们在医官前跪成一排。我悄悄抬头看襄王情形,他并未苏醒,还在榻上昏迷着,脸色惨白,毫无一点血色。

      医官手中银针一枚枚排开,见人已至,连声道:“快!”不管尚有人质疑“牲畜在外,为何以人试针?”便将针扎进穴位。
      被试者声嘶凄惨,直接倒地。

      可医官手中不停,只看针尖位置深浅,反复几次,直至有了把握,方才以相同的力道为襄王施针。

      几下之后,襄王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落在瓷盂中格外刺目。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倒在侍者身上,又昏厥过去。我下意识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医官擦了擦汗,方才回应众人道:“针法施于经络,怎是牲畜可比?稍有偏差,便可要人性命。这十八穴,针针都要试准。”
      “下一个。”

      我被推搡至医官身前。见我是女子,他下针便在脖颈处。三针浅试,便宛若入骨蚀伤。缓缓深入之时,每一旋转,便是锥心之痛,每深一寸,痛又增添一分。

      何况,已有试针者死,恐惧亦在身边萦绕。

      不多一会儿,襄王一个猛子,俯下身来,竭力呕出毒血,许久才罢。见他指尖微动,医官和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

      再见襄王之时已是夜半。

      室内已清净许多,药气消散,烛火摇曳,帐幔半垂。

      他已经醒了,银针还未尽数取下。我悄悄看他,他脸色昏暗,原本红润的唇间凝着青紫。

      “拜见殿下。”我跪身行礼。

      “针……尚可忍?”他虚弱地倚靠在软枕上,吐字依然清晰。

      “能忍。”我咬紧唇舌,还能感觉到脖颈处的针孔隐隐作痛。

      他倒不再作关切,凤目微弯,直视着我,“你识得那毒?”

      “是。洛城三年前旧案,便是凤硝花的缘故。”

      “你故意翻盘,是为了示警?”

      “是。”

      “为何不直言?”

      我心中一凛,小心言道:“当时不过是感觉,做不得证,若无毒,岂不白送了性命?”

      “多谢你提醒。”他费劲地牵动嘴角,一丝浅笑。

      “殿下既已知酒中有毒,为何还要喝下?”我惊问。

      他似有叹息:“那是御赐之酒,若凭空怀疑,本王便有不敬之罪,更保不了你。”

      我知他言下之意,不知怎的,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那下毒之人是谁?殿下知道?”我再问。

      他向远处轻轻遥望,目光深邃,“现下你也该知道了。”

      “是东宫?”我笃定道:“他竟如此明目张胆,在陛下所赐御酒中下毒?”

      “洛城刚平,局势不稳,欲取我性命之人颇多,借刀杀人不是更好么。”

      他一面说着,指了指桌上的茶盏。他气脉虚弱,手只抬到了半空,无力便落了下来。

      “那殿下现在如何打算?可有应对之法?”我深吸一口气,起身为他斟茶。

      “在狱中可受了刑?”他并不回答,只抿了一口茶,接着问道。

      “只一鞭而已。”我不由动了动肩膀,低下了头,心中似有些什么期待。

      他嗯了一声,好像早已知晓此事,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问道,“明日还有人来问,你准备怎么应对。”

      “据实说而已。旁的我并不知情。”

      他摇了摇头,眼神之中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冷峻,“无论是谁,将你所知洛城中有售卖凤硝花的地方,都告诉他,越详细越好。”

      我更为惊讶,“这是为何?若如此,不正好坐实我有嫌疑?”

      “助他断案而已。”他简短地吐出六个字,意味深长。

      忽然间,他的身形猛地僵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大概是刚才端茶的功夫手臂吃力,银针向右偏了一偏,移了穴位,毒性抑制不住,又发作了起来。

      “殿下……”我慌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谁知他力气全无,半倚在我身上。

      他的温度在我身上蔓延开来,我一时恍惚。见他不好,赶忙唤人。墨玉就在门外,听到里头的动静,带着医官快步赶来。

      医官见状,连忙向我示意。我明白他仍要我试针,才能寻回正确的穴道。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露出脖颈。低头之时侧目,见他双目紧闭,眉头深蹙。他微微向我侧转,好似赞许我的主动,又分明能知我的战栗和惊恐。

      过了一会儿,待医官重重扎下一针,榻上的他也终于舒缓了呼吸,渐渐恢复了平静。见我仍在,便向墨玉吩咐道:“带她下去吧,告诉典狱,本王仍需她试针。”

      我深吸一口气,还想再问他的打算,却被墨玉引着,出了房门。我回头看时,他已昏沉睡去,由医官守在身侧。

      墨玉并不多言,只作押解之状。我心中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快到牢狱门口之时,那股不安终于压过了理智,还是忍不住发问:
      “殿下那般严谨,怎会百密一疏?对毒酒没有防备?”

      墨玉的脚步猛然一顿。

      月光透过他的剑戟,折射出凌厉的寒光。片刻之后,他才转身向我。

      仍是沉默。

      他似有顾忌,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只将话峰一转,“朝堂之事,变幻莫测,疏忽亦是常有,姑娘日后需更加警醒,才能全肩上之责。”

      我还来不及细细揣摩这话的含义,便听得身后铁门打开的沉重声响。他示意我进去,自己却回身,向长园的方向望了一望。

      “你竟不问,自己何时才能出此牢狱?”墨玉叹问。

      我看着门锁重重锁闭,又抚了抚脖颈之处那幽微的疼痛,压下心中许多不解之忧,一字一句道:“不急。”

      墨玉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不再多问,只一扭头,扎进无边的暗夜。

      我缓缓蹲下身来,又一次感受着这冰冷蚀骨的长夜,许久。我终于触到了那个墨玉不敢宣之于口的答案。

      若他当真疏漏,今夜又怎会如此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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