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长园谋(二) 他要我,替 ...
-
黎明,正午,竟半晌不见有什么动静。我仍旧孤身一人,望着一道光线慢慢地透过铁窗,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然后倾斜,变幻。
我不愿自己多想,却难掩思绪万千,竟盼望法曹快些再审,好按他的吩咐回答,快些从这里解脱。
可直到阳光微斜,牢里渐渐昏暗,方才又一次被典狱带到法曹面前。
他面色仍然冷淡,却增添一丝诡黠,盯着我道:“谢清疏。现已查明酒中毒物正是‘凤硝花’。你可知道此物?若又半句虚言,定不饶你。”
我渐渐冷静下来,回话道:“知道。凤硝花原本用于酒曲,但若添加多了,则成有毒之物。三年前洛城曾有酒商涉案,街巷人人尽知。”
“嗯。”法曹缓缓翻着案卷,道:“本官已看过卷宗。自那以后,洛城便不许用凤硝花酿酒,街面上也不容易买到此物。你倒说说,这毒物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到了襄王杯中。”
我见他果然询问,又知并非贺氏旧属,是襄王荡平洛城之后方才任职的,未必清楚当年之事,便答道:“我怎知现在何处能买?倒是三年前案发之时,听说不少街头巷尾的传言,老人们也经常闲话此事。商人无利不起早,竟做这亏心买卖。虽说酒商阴损,但最不该的却是城西药铺仁希堂,仗着与贺氏沾亲,干尽昧良心的勾当。”
“哦?仁希堂?”他目光微抬,“倒是一处有名的买卖,当日为何不曾查封?”
我苦笑,“当时洛城百姓还曾到衙门面前情愿,无奈是贺氏旧亲,只以误售凤硝花之名,罚白银万两而已。”
“原来如此。”法曹看着我,唇边牵起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现今若还有人去买,可还能买到?”
“奴婢并非卖酒之人,又怎会知晓?”话至此处,我方才发现不妥,昨日说自己是襄王府旧婢,如何能如此熟知洛阳街市之事?
我的脊背忽然冒起一阵冷汗,脊背一寸寸发凉。可我还没来得及圆场,便听法曹大笑起来:“破绽百出!什么襄王府的人?分明是洛城贺氏旧属,还对凤硝花的事如此熟悉。便是你为保贺氏私愁,与那仁希堂勾结,对襄王下毒的罢?来人,速去仁希堂,查封药铺,将嫌犯悉数带来!”
“至于你么”他拖长音调,“来,让她画押,将她看管好了,任何人不许将她带走。”
我本欲挣脱,可刚才所说句句为实,堂倌字字在录,我并无逃脱的道理,无奈只能画押。被典狱送还之时,手上已被绳索紧缚,大概怕寻短见,少了证人。
我并无还击之力,眼下只能待在此处,寻求转机。
那法曹定是太子之人。襄王虽荡平洛城,却并无任命官署之权,而太子却能以最快的速度安插人手。
如今法曹步步紧逼,便可知太子的态度。而我呢,我分明是按襄王之意开口,却成了最像下毒之人。
我猛然警醒,他昨日护我,并非真的保全我,而是要我替他走这步棋。
我感到一阵难名的心痛,不由地闭上眼睛,想把昨日那些残存在心头的纷扰撕得粉碎。
——
法曹再审之时,堂上已添上一幅新面孔,相貌端方。法曹不时看他,稍稍露出恭敬的神情。虽在下手就坐,却胸有城府,气度不凡。
我心下犹疑,猜测来者何人。若是洛城上官,则无需隐藏身份;难道是太子?不,不像。太子虽善于排布谋算,面庞之上却不会有如此刚正之气,更不会亲自来审,此地无银,于他并无好处。难道是襄王的人?襄王尚未痊愈,更不该有此筹谋。就算他要安排人手,法曹在上,他也无非与太子打个平手。
难道此人是他为护我而特意安排?我不禁哂笑自己,这如何可能?我如今,已是他手里那柄并无锋刃的剑,而剑柄牢牢在他手中。
法曹倒并未急着问我,只命属下将今日查获之事一一报来。
那属下命人抬上一具尸体,掩着白布,放置在我边上。白布下人形微微一动,边角还洇着深色污。我不禁一颤,跪着的双腿内里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回禀法曹。今日属下领兵查封仁希堂,早已人去楼空,数个药柜皆被翻乱,现场一片狼藉,后院存储皆焚烧殆尽。属下细察之时,此人从密室地道中正要逃出,属下将其擒获,正要带回审讯之时,他已服毒。这是尸首,特带回府衙以备查验。”
果然如此。襄王并不是随口让我供出药铺,而是早就在等对方出手。毁尸灭迹原是本能,待到暗处之人终于来到明处,便正中襄王下怀。
法曹见状,倒是淡定许多,目光向来人方向望了一望。那人脸色深沉,身子微微向前探了一探,不曾言语,只待法曹接着审下去。
我心中忽而一动,几乎在瞬间明白过来。此人并非洛城官员,正是陛下自长都遣出的。那日墨玉说已飞报长都,请御医来治,必是故意惊动天子和朝堂。天子既知,必定会派重臣来查,好给襄王一个交代。
而襄王,他半晌不曾派人带我前去试针,想必已是服下御医良药,身子已有好转。
我悄悄窥视堂上之人,他不显露任何神情,如一潭深水,只待法曹审案。我看不透他,也猜不透他到底偏向太子,还是襄王。
而我,仍然走在悬崖边上。仁希堂证据已毁,不管谁是谁非,谁又能还我清白?
直到此时,我方才真正明白,不管如何,我都要让襄王赢,只有他赢,我才有机会活着。
只听法曹又道:“带换酒的侍从。”
长园本是私府,原本戒备并不森严,只在月吟阁右侧耳房暂存宴饮之物,酒先要在此处分盏,再由侍从送至席间。御酒赐下,也需先经此人之手。
此人是陛下派来的,虽卷入案中,但尚未定罪,法曹对着他时,便自然多了几分客气。
“吴侍从,那日你看管、分送御酒,可有什么人接近过?”
那人并无半分惊慌,“杂家奉陛下之命至洛城赐酒,怎敢有半分疏漏?那日自御酒运至长园,再到送至襄王桌上,皆由杂家一人行事。杂家不敢辜负陛下心意,事事小心谨慎。”
法曹见状,自然不敢多问,“陛下厚爱,吴侍从辛苦,本官按律问询,侍从不必见怪,且先至后堂歇息。”
说罢,他又转向我,声音骤冷,“谢清疏,你都听到了,还有何话说?若此刻认罪伏法,可赐你自尽,留些体面。”
我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冷眼,缓缓道:“法曹明鉴。仁希堂证据已毁,宫中来使不可轻疑,可难道不是他们,便必定是我么?法曹欲定死罪,必定要有铁证才是。奴婢这一双手,到底从何处取毒,又从何处下毒?同党何在?酒宴长桌十米,人来人往众多,法曹且都询问清楚了吗?”
我知道,法曹不会轻易改口,必要至我于死地。而眼前那来人便是关键所在,我必须要激他开口,我才有机会。
“还敢狡辩?”法曹冷笑,“其余人等,自有明断,现下本官只问你。”
我深吸一口气,索性再向前一步,“若只毒襄王,许是贺氏旧属泄私愤而已。可若数十将帅面前皆是毒酒,便是要灭大祁的根本。”
此话一出,我只觉得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上次审案,法曹便是在此处心急,对我动刑,想是不愿将此事扩大。而如今我当着来人之面说破,便由襄王一人之难,变成朝廷必查要案。
果然,那人神色微颤,终于开口:“法曹,此话当真?”
他声音不高,却霎时满堂寂静。
法曹神色顿时窘迫,竟起身拱手道:“这贱婢死到临头,信口雌黄,少卿不必信她。那日事发,所有酒宴器具均已封存,皆无毒性,少卿若疑,可再验再查。”
原来此人正是朝廷派来的大理寺少卿,邢越。
看来陛下已有怀疑,否则指派御医诊治即可,何须派要员亲来?
邢越神色肃穆,一字一句道:“洛城司法初建,审案自是公正,朝廷深信不疑。此女嫌疑极重,定罪是迟早的事,不急在一时。她既知仁希堂售卖凤硝花,倒不如带她同去,看看还有何线索可寻。”
“这……”法曹犹豫起来,正不知如何答复。我却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有……”
我猛地一震,转头望去,竟是旁边那覆着白布的“尸身”,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
“邢少卿、法曹——他没死。”我失声惊呼道。
二人同时惊起,三步并作两步,直扑到那人面前。
那人唇角乌黑,像是凭借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吐出几个字:
“后堂,印信……”
话音刚落,便猛地口吐黑血,再也醒不过来。
邢越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深沉得可怕,半晌才道:“法曹,一同去看罢……”
法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听邢越吩咐道:“带上此女。”那声音不容置疑,宛若铁石一般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