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宴 顷刻之间, ...

  •   入夜,长园点起灯火,幽静明亮。

      酒宴设在吟月阁。昔日贺氏虽也尚武,却常以雅士自居,阁楼临水而建,曲廊回环,修缮得别致雅致,如今已换主人。

      襄王未带任何侍从,亲自入内查验。他缓步走过,目光在梁柱、窗棂、案几之间一一扫过。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主位正对的那扇窗上。

      窗外池水漆黑,风过水面,微波粼粼。若有人藏于暗处,借水声掩护,亦未可知。

      他身姿微倾,站了片刻,方才唤了人来,吩咐道:“窗下撤两盏灯,换到阶前。廊口多加一人,需半个时辰一换。”

      侍从低声应是。片刻后,一切调换妥当。

      光影重排,主位前方不再留暗角,视线开阔,来去之人无所遁形。

      他这才微微颔首,转身向我道:

      “走罢。”
      “去哪?”

      “伺候本王更衣。”

      他说得平淡,转身便走,不曾理会我的惊诧。

      在他平日居所内,亲信墨玉已候在此处。

      烛火映照下,金丝软甲被置于案上,泛着冷冷的光。

      墨玉上前,动作熟练地替他穿戴软甲,“殿下这样准备,万无一失。”

      金丝碰触的声音在屋中极轻,却莫名刺耳。

      襄王不语,将墨玉手中的外袍顺手抛给我,双臂微微伸展,示意我上前。

      我一时僵住。

      他见我迟疑,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淡淡:“明日习武过后,便来此处,由墨玉教你。”

      墨玉应声,又道:“还是让属下来吧。今日这般紧要,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心中疑惑。

      不过寻常酒宴款待来使,何须如此谨慎?洛城早已荡平,要软甲何用?

      难道——我脑海中闪过一幕可怕的景象,又见眼前软甲熠熠光亮,不由得呼吸一紧。

      转念之间,墨玉已替襄王穿戴整齐,衣袍覆上,软甲隐于其中,一点异样都没有。

      墨玉低声道:“殿下,咱们带来的心腹中并无女子,不得已要用长园的侍婢,属下怕……”

      他话未说尽。

      襄王淡淡一笑,转身看向我。

      “这不是有一个么。”他语气极轻,却不容置疑。

      墨玉怔了怔,“殿下……这……”,却不敢质疑襄王的笃定。

      “姑娘好歹也伺候殿下一番,让属下看看身手。”墨玉低声道,目光审视着我。

      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慌乱。

      “你无需试探她。”襄王淡声言语,“她随侍在我身侧即可。”

      那一句话,像是替我挡下了什么。

      我微微一怔。

      “需执壶,奉酒。”

      他吩咐道,说罢,便快步离去,衣袍一掠,灯影随之晃动。

      我心中忐忑,却无时间细想,只顾听得墨玉在我耳侧低声交代宴席规矩,如何执壶,如何退步,如何在他举杯前一应斟满,如何在旁人靠近时侧身……

      我听得心弦绷紧。原来替他做事,从不是表面那般轻松。

      不一会儿,吟月阁内金玉流光,宾客满座。侍从鱼贯而入,步履轻稳,将玉盏一一陈列。

      转眼佳酿轻启,酒香四溢。长安来使坐于右侧,襄王部众、洛阳旧臣亦在席间。觥筹交错之间难辨深浅,笑声浮动之中似藏着许多心思。

      襄王高座正中,他神色平静。我侍立一旁,所做只需察言观色,替他满上酒杯。

      原也不算重活。只是祝贺之语接连不断,恭维声层出不穷。他来者不拒,杯盏渐空。我不敢有片刻分心。

      席间几次有人举杯靠近,我下意识微微侧身,手腕稳稳托住酒壶,不露痕迹。

      他未曾看我,却全然知晓我的举动。

      直到洛城宫乐师献奏,琴声初起,我竟未察觉。

      他目光微移,我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欲斟酒。

      他却轻咳一声。声音不重,却足以叫我回神。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离席。

      众人一时怔住。

      他笑道:“久坐略乏。”说罢,便步出席间。

      席上气氛略有波动,却无人敢多言。

      而我,这才听清那旋律,是《汉宫秋》,我少时最喜欢的曲子。昔日,我曾在院中反复练习,直到今日方才听得天籁之音,
      我竟一时忘了身处何地。灯火朦胧,仿佛回到旧日庭院,秋声泠泠,又仿佛在一个深梦的远处,周围是九重宫阙。

      一曲将毕。我才恍然惊觉——

      他离席,是给我片刻空闲。

      我心情浮动起来,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不必如此,却还是如此。

      待琴声落下,他方才重回席间,神色如常。

      我低头奉酒,趁无人注意,微微向他颔首。

      他眉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襄王得此大功,陛下特赐黄金甲,襄王还朝之日,便□□耀入城。”宴席过半,气氛正盛,来使这才命人将天子赏赐取出。

      两名内侍抬着锦匣上前,匣盖掀开之时,灯火映照之下,一件纯金打造的黄金甲缓缓呈现。甲片层叠,纹路精细,金光流转,几乎刺目。

      席间一阵低低的惊叹,赞声此起彼伏。

      襄王见状,立刻起身下阶,俯身行礼。

      “儿臣为国开疆拓土,不过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父皇赏赐如此贵重,儿臣受之有愧。”

      他语气谦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来使笑道:“襄王厚德谦恭,但也不必拂了陛下心意。日后若有战事,襄王再报效国家即可。”

      这一句“若有战事”,语气微妙。

      我站在他身侧,忽然意识到——这赏赐,不只是荣耀,也是提醒。

      襄王沉默一瞬,随即跪受。

      “既如此,儿臣叩谢父皇赏赐。”

      他双手接过黄金甲。要说金玉乃俗物,可却极为衬他,竟像为他量身而造。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敬酒。襄王麾下将领更是满面喜色,连连举杯恭贺。

      他并未拂兴,笑着回敬。几轮下来,他已微有酒意。

      侍从悄悄替我换上新的酒壶。我接过时,并未多想,只是依旧按规矩执壶斟酒,直到壶口微倾,一股不同于先前的幽香忽然散出。

      那香气极淡,却与方才席上酒味略有不同。我动作未停,心中却骤然一紧。

      酒宴之上换酒,本也寻常。可这香气……

      我故意将壶嘴抬高几分,让酒液从稍高处落入杯中。酒线拉得细而长,落入杯中时,浮沫翻涌。

      我眼神微凝。寻常佳酿,浮沫不过三两,很快散去。

      可这杯酒面上,却有细细碎碎的泡沫久久不散,三三两两黏连在一起,在酒面缓缓旋转。

      像——我心中猛地一跳。

      席间另一来使起身道:“殿下,陛下赐诸位将军黄金百两,良田百亩,金玉器物宝剑锦袍数件,另赐宫中佳酿助兴。”

      众将起身谢恩。

      襄王朗声道:“父皇如此体恤,我等在此遥祝父皇安康,祝大祁国运昌隆。”

      说罢,便要举杯。

      我手心发凉。宫中佳酿……新酿之酒浮沫不同,或许也正常。可就在他手指即将扣住杯沿之时,一桩旧事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那是洛城三年前的一桩案子。酒商为增酒量,在酒曲中加入凤硝花。少量无碍,过量则成剧毒。当时百人中毒,死者数十。那酒沫,便是这样细小,密集,不散。而那香气……

      也是这般幽而不散。

      “凤硝花——”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可我却来不及再想,只将手腕猛地一倾,将手中托盘翻到在地,酒杯应声而坠,清脆碎裂。席间瞬间安静。

      襄王猛地看向我,我已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奴婢疏忽,奴婢该死。”

      我不敢抬头,只轻轻摇了摇头。极细。极轻。

      “混账!”他厉声斥道,“这是御酒,怎由得你轻薄?还不重新斟满?”

      我不敢分辨,只能重新执壶。这一幕,引得席间众人纷纷侧目。

      我手指微颤,酒再度落入杯中,浮沫仍在。

      按规矩,我奉酒时不得抬头。托盘需高于头顶,以示恭敬。

      可我必须再提醒他。我斗胆抬眼,直直望进他眼中。那一瞬间,我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难辨他是否真的会意,只觉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一切不过一个寻常插曲,他未曾罚我,便已是护我周全。

      他并未立刻举杯,而是随手捻起桌上一枚杏子,慢慢放入口中。直待我退回规矩姿态,他这才端起酒杯,仰头饮下。

      我呼吸一滞。那一刻,我甚至在心中祈祷——是我多疑,记错。

      席间众人见状,只当我失手打翻杯盏,不过是宴上小小失仪。几名旧臣相互对视一眼,笑着替我圆场;长安来使也轻抚袖口,淡声道:“无妨。”

      气氛只凝滞了片刻,便又被笑声重新填满。众人纷纷举杯,烛火映着酒面,细碎浮沫仍在杯中缓缓旋转。

      下一瞬。襄王忽地俯身,一口黑血吐在案上,酒盏也跟着坠地。玉碎声清脆刺耳。

      乐声戛然而止,席间瞬间大乱。

      “殿下!”
      “快传医官!”
      “酒有问题——”

      将军们猛地后退,无人敢再饮。几人情急之下碰翻酒杯,酒水洒了一地。我低头望去。那浮沫,竟与方才一模一样。一阵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我拼命压抑住喘息。

      再看襄王。他已倚在墨玉怀中,闭着眼,脸色苍白,唇角溢出黑血。方才还神色从容的人,此刻却气息微弱。

      墨玉面色铁青,一面护着襄王,一面喝令封锁宴席,众人慌乱,连声唤着医官,簇拥着襄王向后殿而去。

      我跪在原处,手心冰凉。眼前杯盏凌乱,四周刀光骤起。

      侍卫们匆匆而入,见宾客旧臣四散,无人敢问,只下令将夜宴服侍之人悉数带走。

      顷刻之间,热闹终绝。

      我又一次被缚双手,在推搡中行走,这一回,竟比作为战俘,还要令人恐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