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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城战俘(二) “走,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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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再来教习的时候时辰稍晚,他不多言语,只以剑示意。
长园石板尚带晨露,松针零落。剑风卷过时,松针被带起,落在我发间,又无声滑落。我背上的伤尚未消尽,总是隐隐作痛,每一次抬臂,伤口都似被撕开一样。
可他却似乎并不顾我,若一步慢些,剑锋便逼至我的肩膀,稍有迟缓,衣角已被削去一线。
“再来!”他不怒,却并不留情。我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也不敢停下。
“就算你不应承,人活一世,总该长点本事!”他的剑呼啸而来,直逼我的咽喉。我心中一空,早已忘记昨日所教破解之法,直直站在那里。
他收起长剑,抿了抿锋利的刃壁,盯住我的眼睛。
我颤巍巍道:“我练得不好,凭殿下责罚,只是不要再罚军棍,我毕竟是女子。”
他见我的样子,竟忽然微笑,像对我说,又好似再赞美自己,“清疏!你就是本王要找的人,绝不会错。”
我不解道:“你的剑已在我的喉咙,我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费心来找?”
他目光沉静,短暂的落在我的身上,然后缓缓道:“武艺再精,比不过心性,更难敌本能。你是极明白的人,定然知道我的意思。”
我恍然大悟。什么教我武艺,长些本事立身,无非是要我在生死关头替他抵挡。若真是如此,那么何须苦练?只要折服,只要忠诚便可。
“我绝不……”我无法想象他的如意算盘有多荒谬,只觉自己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唇齿之间挤出这几个字。
他却毫不在意,仍是淡淡一笑,“你是战俘,不管在哪,为奴的日子并不好过。眼下是你最好的安排。”
又是一阵熟悉的风,掠过长园的庭院,吹乱我额前的鬓发,也将他的衣衫吹起。
他并未在意我此时的感觉,就又一次将我拉上马背,“走,我带你看看如今的洛城,你虽生长在这儿,可你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究竟站在什么地方。”
就这样出了城门,我和他出了城门,在不远处的山岭回望洛城。
城内死伤遍地,饿殍遍野,城外狼烟渐息,一片萧索。军士仍在清洗城墙与坊市街上的血迹,几名身着官服的人正俯身安抚妇孺。
他立在我身侧,神色沉稳而克制。
“你应当明白,贺氏若早些投诚,这些人都不会死。他宁愿饿死全城百姓,也要等着那虚无的援军。你父兄皆在军中,心里比谁都清楚。何苦再为叛逆坚守,去成全他人?”
我无言以对。父兄昔日曾苦谏贺氏投诚,勿要逆大势而自立,却差点被视为叛臣处斩。为表心迹,不得已在阳牢关一战中请做死士,冲锋陷阵,终是马革裹尸。他说的或许没错,罪魁祸首,是挑起战端的贺氏,而非远道而来的襄王。
我并未回应他说的话,只是默默随他而行。
这便是我熟悉的洛城,曾经灯火如昼、车马喧阗,如今满目疮痍。熟悉的街巷寂然无声,门楣斑驳,连风都带着血腥之气。
我沉浸在旧日回忆,忽见他脚步一转,竟将我带回旧日宅邸。
我惊讶万分,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谢氏尚有官身,几代富庶,若有心,不难查明。你放心,我已下令,不得私毁民宅,不得殃及百姓亲族宗庙。里面陈设无损,只是,因你家男丁皆丧,这宅子成了无主之宅,按律应收归官府,我让他们缓些日子再来清点入册,你且进去看看罢。”
我推开门,泪水忍不住落下。庭院还在,廊檐未塌,石阶上仍有浅浅苔痕。往日虽也心惊,但毕竟还有亲人在侧,和睦温暖,而如今却只剩孤身一人。
忽然,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我向前走去,才见房舍之中安置着十余名孤儿,是他遣了人来细细照料。
邻家小妹见到我,便扑在我怀中大哭。我将她紧紧抱住,胸口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襄王却有些不知所措,竟第一次言谈笨拙,“不是……不是特意叫你来的。昨夜听人来报,这孩子日夜唤着清疏姐姐,想是和你自幼相识。她发着高热,我想着若能见你一面,或能有益……”
“你不必说了。”我好好安抚了小妹,方才起身而走。
襄王在外面等我,这一等,竟已星月漫天。
“我将你旧宅留下,收养孤儿,好歹给他们个居所,也有念书认字的地方。”
他忽然放轻了声音,颇为郑重道,“这里我会照顾好。若他日……你真的不愿意留下,这宅子便归还于你,或办私孰,或照护遗孤……我都会帮你周全。”
我百感交集,沉默片刻,才道:“既如此,我给这里取个名字,可否?”
“嗯。”他点头应着。
“半生堂。”我抬头望着旧宅门楣,“前半生已无可挽回,若还有后半生,我便能回到这里。替他们做些事,也替大祁做些事。”
“好。”他也沉默了一瞬,方应允道,“就叫半生堂。”
他刚要转身,只见管事正将几袋粮米搬入后厨。他弯身抓起一把,细细捻着,不禁摇头哂笑。
“怎么了,有何不妥?我不解而问。
他反问我,“洛城尽是枯骨,何来这么好的米粮?”
“或是富户自存?”我也知不妥,但不明其中门道,“朝廷既拨下赈济,商贾自然有法子。”
“赈济?”他将米粒抛回袋中,声音极淡,“朝廷拨下的,是本王的军粮。”
我猛地抬头,不知其中藏了多少故事。他却神色未变,接着道:“阳牢关一战前,朝廷以秋汛为名,军粮迟迟不到。如今大局已定,才几日功夫,就变出这么多。”
我怔住了。怪不得他今日来时脸色沉闷,想是已知此事。襄王大胜不假,可赈灾政令皆出东宫。百姓口中粮米,皆自太子恩泽。
我忽然有些冲动,想要与他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却被夜风悄悄地吹散。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顾及到我,也没有再多解释,只道:“清疏,再随我到别处看看罢。”
我并未答话,却已不由自主地跟随在他的身后。他走得很慢,洛城十八坊市,仿佛都在他的脑海。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好似观赏,好似凝思,又似筹谋。
不一会儿功夫,他竟带我行至洛城宫中。
府库就在正殿不远处,珍玩堆叠如山,珠玉满目,奢华在废墟之中尤为刺眼。他轻叹:“世人只道贺氏腐朽奢靡,谁想竟至此。坐拥洛城,这富贵,谁肯轻舍?”
“如今都是你的了。”我冷笑道。
他却苦笑摇头,“我倒是想。今日父皇宠妃来此挑选珍玩,我以珍玩陈设需登记入库再由父皇赏赐为由,不敢私允,想必他们已经告到父皇那里。”
他顿了顿,“可我仍然要这么做,富贵迷人,于国不利,但既已造出,便是家国之器,我不过奉天命保管,将来还要流传后世。”
我望着他,“你大可不必再向我剖白。道义之辞,你比我擅长。可我为何要听你摆布?你若真的仁善,为何不消除这战俘旧制?放所有人一条生路呢?”
“这不可能。”他摇头,“家国劳役,总要有人去做,正如这天下,总要有人负重。不过,清疏,我倒不似从前那般急迫。明日起,你除习练之外,可在城中自由行走,亦可去半生堂照顾老幼。好好想想,再说。”
他说完,便转身道:“今晚还有宴饮,本王需先回长园准备。”
“你已在宫城,还需什么准备?”我有些好奇。
他不曾回答,接着向前行走,像是偶然兴起,回身道:“你陪我一起,如何?”
“父皇派人送来洛城一战的赏赐,本王需设宴款待来使,就借这洛城宫的风景。听说你素喜琵琶,这宫中琵琶一绝,而乐师尚在,今夜让他献曲。”
我曾习琵琶数年,仰慕琵琶圣手,何况宫廷之音?听说如此,不由地心中一动。昔日父兄官职尚不足以入宫宴饮,从来不曾有幸倾听。那一丝向往,终究压过迟疑。
“好。”我竟答允下来。
他嘴角微扬,“你面生,便扮作宫女随侍。”
他说得轻快,好像终于在我身上赢了一局。我不由地细细看他,却正撞进他早已等在那的目光里。
“怎么这样看我?”他察觉出来。
我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想到扮宫女,怕也没有那么简单。若扮得不像,恐惹人笑话,若扮得像,在这洛城中设宴,听宫廷乐师演奏,又有旧时宫女侍奉,倒是人生极乐。”
说罢,我的目光落在殿中的龙椅上。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忽而低头一笑。
“清疏,谢谢你。若非你的提醒,我险些犯下大错。”
不错,今日若在洛城宫中大宴,明日朝堂之上,必有人参他恃功而骄,在洛阳行天子事。
他立刻吩咐侍从:“传令,今晚改去长园,请乐师仍去,但排场曲目不必遵循宫中旧例,将擅长的弹来即可。”
吩咐毕,他转向我,凤目微挑,“你有如此见识,是本王的福气。”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大步而走。我低头忖思,他生于宫廷,怎会不知其中关窍,又何须我来点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在试我。而我——竟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