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洛城战俘(一) 我竟拔剑向 ...
-
大祁天承四年,襄王吕珩破洛城,生擒洛城王贺氏,此后中原一统。
洛城王部下溃散,战俘无数,缚于城南。
“这些都是贺氏部众的家眷,大多只能充作奴婢,分给将士。这些容色尚可,还请殿下过目。”
我晃了晃被绳索紧束的手臂,听着宫官逢迎,心中涌起酸楚。
昨日已听得训话,战俘罚没为奴,终身不恕。差些的送于有功将领,只剩不多几人,要等襄王亲自相看。
“本王并不好此,何须麻烦?”一个深沉的声音响起,刺破凝滞的空气。
“殿下征战辛苦,也该有人好好伺候。”宫官一面谄媚,一面回身示意道:“还不快行礼?”
我本不欲跪拜,却因绳索束缚,经不起前后女子拖拽,一下子失了平衡,不得已跪了下来。
“拜见襄王殿下!”一众女子叩拜。
一阵莫名的安静。战俘为奴是大祁规矩,不可更改。但若有运道,能入襄王府,便是后半生的造化。
身旁女子都想让襄王看清自己,靠容貌搏一回前程。可我却毫无这样的心思。那日父兄就是死在他的战场,我又怎能转眼之间带笑服侍他人?
襄王一路审看,并未驻足,仿佛市井挑物,无一合意。
不多久,他来到了我的身前。我不曾抬头,只看见他半高的军靴扎实地立住,隐隐踏起尘土。
他并未抬手细看我的脸,而是在我手臂仔细地察看几处勒痕。
“你叫什么?”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心砰砰直跳。是他,就是他!那日父亲陷阵而亡,哥哥也被他一剑致命。
想到这儿,我不由地想要挣脱绳索,与他道个分明。可他手腕一沉,将我按住,力道不重,却叫我动弹不得。
“找了几日,谁想她却在这里。” 襄王和身旁人言语,几个将军模样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叫什么?”他又回身向我,再问道。
他的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怯怯道:“谢清疏。”
“混账,怎么跟殿下回话?昨日白教了你们不成?”宫官眼见如此,怕襄王恼火,便上来训斥。
我当然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与人说话皆要称奴,更何况眼前之人是大祁最尊贵的襄王。
“给她松绑。”襄王止住宫官,又复念一遍:“谢清疏,好名字。”
他挥了挥手。宫官会意,费劲地解开绳索,带着其它女子离去,只留我一人跪在襄王身前。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说罢,又向我伸出手臂。
是常年执剑之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糙,结着厚厚的兵茧,可见他并非徒有虚名。但我却不敢承他心意,想到战场上不散的血痕,只想和他索命。
一阵风起,背后掠过一丝彻骨的寒凉。
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我忽然起了身,伸手拔出他身上的佩剑,径直向他刺去。
他好像有所准备,自然灵巧地躲避。任我怎么对他,他并不动手,只轻轻闪开。
我不认输,仍在寻找机会。一次次地刺空,竟就势和他打斗在一起。
他故意露出破绽给我,任我发泄情绪。待到他大概全然知晓我的本领几何,便想要快点结束。只一个回身,就让那一道利刃稳稳回到他的剑鞘。
我不甘心,却不得不惊叹他这一番轻松的表演,在原地愣住。
“果然是你。是有些底子,但还不得章法,日后若得空,本王亲自教你。”他终于露出笑意。
“你……”我刚要反驳,却在恍然间看清了他的形容。二十六七岁年纪,身长七尺,浓眉朗俊,一双凤目清澈有神。那来去如风的剑戟,更衬起他的飒爽英姿。
“清疏。”他见我发愣,也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
“不!我不要!”我向后退了半步,险些不稳。
想到那日烽烟翻滚,是他的三千铁骑把洛城撕成碎片,我高声道:“是你在阳牢关,用计设伏,遇见者死。是你,就是你!”
“他们不是我杀的!”他提高了声调,义正词严,“那是战场!你父兄既已从军,战死沙场是本分!若非要论起,贺氏自封为王,逆我大祁一统之势,败局已定。他们是死于贺氏之手。”
“荒谬!你若不带兵来犯,怎会有这场死战?我父兄怎会丧命于此?我又如何会成为战俘,在这儿受此折辱?”
我胸中悲愤未舒,不愿分辨他话中道理,头脑中不停出现那日兵马车行凄惨的景象。
“清疏!”他又一次唤我,想要扣住我的手臂,手却悬在半空。
“你这么说便是不公了。贺氏因一己私利,不惜拼上数万将士性命,有罪的是他!何况成王败寇,你信也好,怨也罢,由不得你接不接受。”
我无言以对。眼前人却仍如青松一般挺拔坚定,手上虽有累累血痕,但言语行事却也像昭昭日月。
“既如此,你便放我还家,让父兄能有魂归之所。”
“这可不行。”他抿起嘴角,“你是战俘,命当如此。就算我不要你,你也得去伺候旁人。”
“可刚才我已用剑刺你,要找你寻仇,你难道还会想要这样一个家奴,一个婢女?”
他并不理会我的言语,而用目光仔细地掠过我的脸庞,发髻,身姿,衣裙,一字一句道:“我必须要你。一个有容有貌,又有武艺的女子,不容易遇到。”
“你见过我?又怎么知道我曾学过武艺?”
“那日在阳牢关,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骑马仗剑,到战场寻人,便是你罢?我虽未看得真切,但已暗下决心定要将你找到。”
他说得极慢,“你大概还想问,刚才那么多女子,我怎么知道是你?”
见我神情恍然,他更加从容道:“寻常女子,那时都想被本王带走,而你不是。你不曾抬头,亦不取悦,还刻意避着本王。还有,你们虽被同一条绳索缚住,但你手臂上的印子最深,若没些功夫打底,不会有那样的勒痕。”
“你……果然是襄王殿下。”我不由地长叹一声,面对眼前这拿捏收放皆自如之人,心中一片凌乱。
“可我不愿做战俘,也不愿为奴。若不放我,杀我便是,可我不愿我的人生从此被你践踏。”
他摇了摇头,“这个,本王破不得例。走罢,剩下的话,到府上再说。”
他口中哨声响起,停在远处的马匹如轻烟一般飞奔而至。他不等我挣扎,就将我拉上马背,策马而去。
我仍不甘心,尝试用肩肘回击他的胸膛,他用笑意止住我,“你这三脚猫功夫,实在不必显露了。你放心,日后,本王会亲自教你。”
三日后,襄王来到长园。
“再来!”他语气平平,我手中长剑已然发颤。
长园是从前贺氏别庄,就在洛城之南。如今人去楼空,清幽雅静,只余风声与兵器碰撞之音。襄王大胜之后,本该醉卧温柔乡才是,可他却不曾流连,所上心之事便是教我习武。
“若做不好,再练十回。”他站在廊下,目光锐利。我无从躲避,心中虽有千百种复杂的情感,却不得不依言起势。
他教得极细。步法如何转折,腕力如何收放,剑锋如何避实就虚——那份耐心,更叫我心中生乱。
我故意偏了偏剑势,往他心口刺去。谁想他早已料到,只轻轻侧身,剑锋便擦着他衣袖掠过,毫无波澜。
他看我一眼,又换了个招式,再示一遍。那般轻描淡写,好像从未知道眼前之人心怀报复的意念。
我却偏要与他见个高下,可越是用力,越是破绽摆出。
“够了!”他忽然收势,长剑轻挑,我手中之剑便已脱手而出。
只因侍卫来报有客到访。他回身欲走,对侍卫淡淡吩咐一句:“她若敷衍,便按军纪责罚。”
我心头一冷,“什么?军纪?我不是你的兵将!”
他并未回头,留下一句,“入我府中,便在我令下,你没得选。”
“你究竟要我怎样?”我看着他离去,疑惑未减,喊出心中负气。
他不曾理会,背影渐渐消失在金色的夕阳,瘦削挺拔,如落日剪影一般。我竟呆呆地望了许久,直到浑身酸软无力,好像心头那唯一骄傲的精神,也要从此随他去了。
次日,我又失了两式。
“按军纪,处二十军棍。”侍卫面无表情地言道。
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按压在长凳之上。军棍本施于男子,如今无端加在我身。第一棍落下时,我尚能咬牙,到后来,耳中只剩嗡鸣,再后来,我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便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屋子,看屋里陈设,还在长园。我的伤在背上,疼痛沿着脊背蔓延,我不知伤势如何,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醒了?现在感觉怎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襄王。
“奴婢叩谢襄王殿下赏罚。”我侧过脸,不去看他。
“还算有了些规矩。”他在我身旁坐下,轻轻吹着手中的药碗。
“你……”我刚要和他理论,他却用低沉的声音命令我,“别动!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别辜负了。”
我嗤笑道:“襄王真是恩威并施。”
他沉默片刻,“你早些歇着罢,明日接着教你。”说罢,便起身而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究竟要我做些什么?”我终于忍耐不住,高声质问道。
他听了,倒是停下脚步,走回我身边,“原本想待你出师之日再告诉你,你既然问,现在说与你也无妨。”
他用手轻轻拂过我的背伤,又激起我几阵疼痛,方才缓缓道:“未来等待我的,比阳牢关还要凶险。我需要一个人护我周全,不分日夜,在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禁笑了,笑他竟如此自信,自信到可笑和轻薄。
“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是那个人?牺牲自己,护你周全?难道我不会杀你,再去向陛下,向太子请功?
他并未在意我的神情,只微微蹙起了眉头,说道,“清疏!你不会让我失望。何况,当你身上也担了大祁天下的干系,此生便不会虚度。”
我只觉自己头脑嗡嗡作响,这些话来得太过突然。
“你休要说得冠冕堂皇,一切不过是你的野心罢了。如今陛下康健,太子仁善,大祁的未来未必与你相干。若你安分守己,这么多军士,难道还不够护身护府,却要一个女子日夜相护?”
“太子仁善?”他脸色忽然暗沉起来,不再驳我刚才的话语,倒是将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暗影,光影交错间,我忽然看见他眉心深处极细的一道纹路。那不是愠怒,更像是多年未曾散去的阴影。
他早已恢复平静,道:“明日习武毕,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