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妾阿浮》南山篱笆

12、尘埃

　　大婚后，崔雪臣与卢氏琴瑟和鸣，是京城人人称羡的佳偶。

　　阿浮偶尔能从下人的闲谈中，拼凑出他们的幸福生活。

　　九爷为夫人寻来孤本琴谱，夫人在梅林为九爷抚琴；九爷下朝常为夫人带东街的桂花糕；他们一同赏雪，联诗，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

　　那些话语飘进竹舍，钻进耳朵，却像雪花落在烧尽的灰上，瞬间就化了，留不下一丝湿痕，也带不来半点冷暖。

　　*

　　卢氏从未踏足西角院。

　　按礼，新妇入门，妾室当每日晨昏定省。

　　阿浮在婚后第三日，曾换上最整洁的旧衣，想去正院请安。走到半路，被卢氏身边得力的嬷嬷拦下。

　　嬷嬷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疏离：“夫人体恤，说姨娘身子弱，往后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好生将养着便是。”

　　话说得温婉周到。

　　阿浮立在原地，看着嬷嬷转身离开的背影，许久，才慢慢走回西角院。

　　*

　　有次在回廊远远望见，卢氏正与崔雪臣说笑。她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发间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崔雪臣微微侧耳听着，嘴角有她从未见过的松缓笑意。

　　卢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扫过这边，在阿浮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轻飘飘地掠了过去。

　　那一刻，阿浮忽然明白了。

　　在崔雪臣眼里，她是“设计攀附、心术不正”的污点，需要冷置、需要隔绝。

　　而在卢氏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一个出身卑贱、无宠无子、连晨昏定省都被免了的“侍妾”。她根本不配分享丝毫属于“崔雪臣女人”这个身份该有的关注。

　　原来最彻底的轻贱，不是打压，而是连被打压的价值都没有。

　　她就像一粒尘埃，偶然落在这华美的庭院。

　　后来，她连下人们的闲言碎语都很少听到了。不是他们闭嘴了，而是他们觉得，议论一件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旧物，实在乏味。

　　竹舍彻底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梅枝在风里细微的颤抖，能听见自己日渐迟缓的心跳，能听见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安静地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