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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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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后第三月,崔府的春风里开始掺进朱砂与金粉的气味。
先是前院运进整车的苏木、茜草,染得流水都泛红。接着,廊下一夜间挂满绉纱红绸,风一过,便翻涌成一片血的浪。
阿浮的竹舍在西角,像被喜庆遗落的一小片阴影。
大婚前七日,管家端来朱漆盘,搁在石阶上如同施舍:“九爷大喜,府中皆有赏。”
盘里是两匹库底陈绸,一匹靛蓝沉如暮霭,一匹绛紫暗似淤血。另有一对轻飘飘的银镯,撞不出清响。
“那日贵客多,姑娘且在房中静心祈福。”管家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
话说得客气,意思明白:你不该出现。
阿浮福身:“谢九爷赏。”
人走了。她盯着那两匹布,想起母亲病榻前喃喃:“娘的阿浮出嫁时,定要穿正红色……”
她最终没穿过红。
今后也不会了。
*
大婚前夜,卢家送妆的队伍蜿蜒三条街。箱笼沉得压弯扁担,绫罗的流光映亮半条街坊。笙箫声从前院隐约飘来,阿浮在黑暗里坐了一宿,听那喜乐如何一寸寸啃噬寂静。
大婚当日,天未亮就被鞭炮惊醒。
推窗望去,崔府已成一片红海。崔雪臣穿着大红色吉服穿过中庭,金线绣的麒麟在晨光下灼灼耀目。他被众人簇拥着,侧脸映着霞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按例,侍妾该去正院敬茶。但无人来唤。
她像一件被妥善藏起的旧物,不宜见光。
午后,宴至酣处。陈婆婆偷偷塞来一块喜饼,面上印着鲜红的囍字。
“姨娘,沾沾喜气……”
阿浮盯着那囍,胃里一阵翻搅。她别过脸,将饼放回老人手中:“您吃吧。”
入夜,烟花炸亮天际。
一蓬蓬金树银花,将黑夜烫出无数璀璨的窟窿。阿浮仰头看着,那些光在她瞳仁里绽开、湮灭,最终只剩两点漆黑的死寂。
最喧哗的喜,与最沉默的悲,原来可以同时在天地间铺陈。
喧嚣渐歇时,隐约有说笑声往后院去。
该送入洞房了。
阿浮闩上门,将满世界的热闹关在外头。
她坐到破铜镜前,就着残烛打量镜中人。瘦得脱形,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清亮,却空得像口枯井。
她慢慢地、慢慢地,扯动嘴角。
镜中人回她一个比哭更荒凉的笑。
“你看,”她轻声对镜中说,“他多欢喜。”
那欢喜如此盛大,盛大得照亮整个崔府,却照不进西角这扇窗。
那圆满如此真切,真切得所有人都浸在其中,无人记得这里还有一粒尘埃正在溃散。
父亲去时,她以为心已死透。原来还能更碎些,碎到连痛都觉不出,只剩一片冰凉的麻木。
夜深时,她在梅树下点燃那两匹陈绸。
靛蓝与绛紫在火中蜷曲、发黑,腾起呛人的烟。
火光跃动在她脸上,映不暖半分血色。
灰烬被风卷起,混入早春的夜雾,散了。
就像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痴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