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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绝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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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七日,阿浮向厨房要了一小把糯米和红豆。
煮饭婆子斜眼看她:“姨娘这是要开小灶?”
“快冬至了,想做点甜粥。”她轻声说。
粥熬了很久,米粒开花,红豆酥烂,她放了小小一块冰糖。煮好了,盛了半碗,坐在梅树下慢慢吃。很甜,甜得发苦。剩下的给了陈婆婆。
“很甜,您尝尝。”
陈婆婆愣愣接过,看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嘟囔道:“姨娘今日……话倒多。”
冬至前五日,她将那方入府带的旧手帕,连同母亲留下的一枚银丁香,包在一起,趁夜放在隔壁院一个小丫鬟的窗台上。那小丫鬟常挨冻,手生满冻疮。帕子或许能擦泪,银丁香……或许能换几个暖手的铜钱。她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冬至前三日,她最后一次去翻捡字纸。这夜运气好,捡到一张完整的诗稿,是他新作的咏雪诗,字迹淋漓,力透纸背。她看了很久,然后在背面,用炭笔极轻地写了三个字:
阿浮绝
冬至前一日,下雪了。
她烧了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入府那天穿的那身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绾好。
然后坐在妆台前,就着昏暗的油灯,给崔雪臣写信。
墨是新磨的,纸是问账房要的、最普通的那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九爷尊鉴:
阿浮此身卑贱,误入君之天地,扰君清宁四载,深以为罪。
今尘缘已了,无所挂碍。所有衣物器用皆已洁整,可焚可弃。
愿君前程锦绣,皎皎如明月,不染尘埃。
阿浮绝笔。”
写好了,她对着信纸轻轻吹气,等墨迹干透。然后折好,不封缄,放在枕边。
枕边还有两样东西:母亲那枚栀子花玉佩,一包干枯的栀子花瓣。
她躺到床上,盖好薄被,双手交叠在身前。
窗外雪落簌簌,梅枝承不住雪,偶尔“啪”一声轻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她念诗:“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她那时不懂,问:“爹,月亮有心吗?”
父亲笑:“月亮没有心,所以干干净净,照得见所有人的心。”
现在她懂了。
更漏一声,一声。
寅时三刻,她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