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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扇为誓,怒马西行 沈破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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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破追出府门时,只看见苏砚的青色衣角在巷口一闪,便消失在了晨雾里。
“苏砚!你给我站住!”沈破大喊,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却无人回应。
他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被毁的《三字经》。秋风吹过,书页哗啦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鲁莽。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口水糊开的墨迹,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他沈破,堂堂破军将军,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今日竟被一个书生气得手足无措。可那书生眼底的痛惜与失望,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不就是一本破书吗……”他嘟囔着,可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不是“破书”,那是苏砚的命根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苏砚昨日说过的话:“此书乃我苏家祖传,世间仅此一本。”
“仅此一本……”沈破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虽不识字,却也明白“孤本”二字的分量。若真如苏砚所言,那这本书,便是无价之宝。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必须赔。
可怎么赔?拿银子?苏砚那样的人,会稀罕银子吗?拿兵器?他沈破的刀剑,苏砚连碰都不会碰。送字画?他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鉴赏了。
沈破在府门前踱步,焦躁如困兽。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旧折扇,扇骨是沉香木所制,扇面却早已泛黄,边角还有一道裂痕,是早年在战场上被箭矢擦过留下的。
这把扇子,是他娘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物。她说:“破儿,你性子太烈,日后若遇心结,便打开这扇子看看,许能静心。”
他从未打开过。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静心”。
可此刻,他却鬼使神差地解下折扇,轻轻打开。
扇面之上,竟有一行娟秀小楷,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见: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沈破怔住。
他娘不识字,这字,必是他人所题。可谁会题下这八个字?又为何要题在这把扇子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娘早知他孤僻难处,早知他难容于世,所以才留下这把扇子,是想告诉他:人生在世,总需有人同行。
而如今,苏砚,便是那个被硬塞到他生命里的人。
“兄弟……”沈破低声念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合上折扇,大步走向马厩。
“备马!我要去西市!”
“将军,西市路远,您一人去不安全!”老马夫劝道。
“少废话!老子的命,还轮不到别人来管!”沈破翻身上马,一鞭抽下,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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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是京城最繁华的书肆集散地。
沈破策马狂奔,一路扬尘,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将军袍,腰间挂着那把旧折扇,背影孤绝而决绝。
他不知道那本《三字经》是宋版孤本,但他知道,能被苏砚视若珍宝的书,绝非寻常。而西市,是京城唯一可能找到孤本古籍的地方。
他一家一家地问。
“掌柜的,可有宋版《三字经》?苏家祖传的那一种。”
“没有没有,宋版书哪是随便能见的?”
“将军,您莫不是来寻开心的?那等孤本,怕是连皇宫藏书阁都不一定有。”
“滚!老子是来买书的,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他脾气暴躁,语气凶狠,吓得不少书肆掌柜关门闭户。可他不放弃,一家接一家,问得口干舌燥,却始终一无所获。
日头渐高,西市人潮涌动。
沈破坐在马背上,汗水浸透了衣衫。他掏出水囊猛灌一口,目光扫过街角,忽然看见一间不起眼的旧书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墨缘斋”。
那店名,竟与苏砚身上常带的墨香同名。
他心头一动,翻身下马,大步走入。
店内昏暗,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掌柜正坐在案后打盹,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将军……来买书?”老掌柜声音沙哑,目光却锐利。
“你这里有宋版《三字经》吗?”沈破直截了当,“苏家祖传的那一种。”
老掌柜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他缓缓起身,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檀木匣子,轻轻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三个楷书小字:《三字经》。
“这书……”沈破心跳加速,“真是宋版?”
“千真万确。”老掌柜轻抚书页,“此书乃苏大学士亲笔校勘,世间仅此一本。二十年前,苏家遭难,此书失落,老朽偶然得之,一直珍藏。”
沈破看着那本书,仿佛看见了苏砚眼中的光。
“多少钱,我买。”
老掌柜摇头:“此书不卖。”
“不卖?”沈破怒目而视,“你可知我是谁?”
“破军将军沈破,老朽自然知晓。”老掌柜平静道,“但此书,非金非银可换。它等的,是‘有缘人’。”
“有缘人?”沈破冷笑,“我今日便要做这有缘人!”
他猛地解下腰间折扇,“啪”地一声拍在案上:“这把扇子,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扇上有八个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沈破,今日以这把折扇为誓——若不能将此书完好归还苏砚,便如这扇骨,寸断于风沙之中!”
话音落下,他手中用力,“咔”地一声,扇骨竟被他生生折断一截!
老掌柜看着那断折的扇骨,又看看沈破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执拗,终于缓缓点头:“好……好一个‘折扇为誓’。此书,老朽便交予将军。只望将军……莫负此誓。”
沈破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店门。
他翻身上马,回望西市,阳光正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
他一扯缰绳,低喝一声:“驾!”
黑马长嘶,踏起烟尘,如一道黑色闪电,怒马西行,直奔将军府。
他知道,有一场风暴在等着他。
但他更知道——
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重要。
有些人,值得他沈破,第一次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而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像一枚烙印,刻进了他粗粝的生命里。
兄弟,不止是名分。
更是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