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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床异梦,墨染罗帐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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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破军院里便已鸡飞狗跳。
沈破是被一缕钻进鼻腔的、极其清淡的墨香给熏醒的。他皱了皱眉,那味道不像是劣质的松烟墨,倒像是上好的徽州松烟,清雅悠远,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刺鼻。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并非熟悉的斑驳床顶,而是一片素净的青色。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搭在他的胸口。
沈破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发力将人掀翻。然而转头一看,苏砚正睡在他身侧,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梦中。那只手,不过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搭放。
“大清早的,搞什么……”沈破嘟囔一声,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手背上青筋微凸,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双手,能写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能抚出绕梁三日的琴音,却连一把最轻的匕首都握不住。
沈破鬼使神差地抬起自己的手,对比了一下。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昨日练功留下的泥垢。两只手放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
“啧。”
他嫌弃地缩回手,却不小心扯动了被角。
苏砚的睡眠本就浅,这一动,立刻惊醒了他。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迷茫。待看清眼前是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时,苏砚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苏砚迅速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眼神警惕,“沈将军,你靠我这么近作甚?”
“我靠你近?”沈破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苏大公子,是你那只手,像个章鱼爪子似的挂在我身上!老子动都不敢动,怕把你那细胳膊细腿给折了!”
苏砚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根微微泛红。他当然不记得自己睡着后的动作,只记得睡前这个男人像头熊似的霸占了大半张床。
“既如此,还请沈将军往后挪挪。”苏砚冷着脸,语气生硬。
沈破哼了一声,翻身下床。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衣,露出的手臂和胸膛肌肉线条分明,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砰”的一声巨响,窗户差点被他卸下来。
“沈破!”苏砚被吓了一跳,眉头紧锁,“轻些!这窗户年久失修!”
“窗户就是用来开的,不开怎么透气?”沈破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苏公子,既然醒了,就别赖床了。老子要去练功,你要么跟着,要么就在屋里待着,别乱动我的东西。”
说完,他也不管苏砚同不同意,径直走到院中,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
苏砚披衣走到门口,看着院中那一幕。
沈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水珠滚落,顺着肌肉的沟壑滑入腰间。他正在耍一套拳,动作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空之声。那是最粗浅的军中拳法,毫无美感可言,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苏砚站在廊下,微微出神。
他自幼习文,见惯了文人雅士的含蓄内敛,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雄性之美。这人,就像一头未被驯服的野兽,充满了破坏力,却又有着某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看什么看?没见过练功啊?”沈破一拳收势,转头瞪着苏砚,眼神凶狠。
苏砚回过神来,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远远地递过去:“擦擦吧。虽是秋日,冷水浇头易染风寒。”
沈破看着那块帕子,又看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不用。老子皮糙肉厚。”
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的外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早饭是沈老夫人派人送来的,极其丰盛,显然是为了讨好这位新来的“苏公子”。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玫瑰酥、水晶虾饺,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沈破早就饿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一个虾饺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苏砚坐在他对面,看着满桌的油腻,眉头微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桂花糕,细嚼慢咽。
“沈将军,”苏砚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既然结为兄弟,昨日母亲所言‘互相学习’一事,也该提上日程。这是我为你挑选的启蒙读物,你……拿去看吧。”
沈破嘴里还塞着虾饺,含糊不清地问:“啥书?”
“《三字经》。”
听到这三个字,沈破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三字经》?苏砚,你当我三岁小孩呢?还‘人之初,性本善’?老子杀人的时候,还没你呢!”
“沈将军,”苏砚耐着性子解释,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你虽武艺高强,但大字不识,日后若是有人伪造文书骗你画押,你如何应对?母亲担忧的,正是此事。”
提到“画押”,沈破想起了上次差点被骗走侯府地契的事,那是他心中的痛。
他脸色沉了下来,不情不愿地接过那本《三字经》。书页泛黄,散发着淡淡的书香。他翻了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觉得头晕眼花。
“这些字,弯弯曲曲的,跟蚯蚓爬似的。”沈破烦躁地把书扔在桌上,“看着就心烦。我不学。”
“沈将军,你……”苏砚气结。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顽固,“这《三字经》朗朗上口,极易背诵。你只需跟着我念几遍,便能记住。”
“我不!”
“沈破!”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嗡嗡地飞了过来,恰好落在那本《三字经》的封面上,还贪婪地搓着前腿。
沈破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一双筷子,手腕一抖——
“啪!”
筷子精准地钉在了桌面上,距离那苍蝇仅有一厘米之遥。苍蝇受惊,飞走了,却在慌乱中留下了一点污渍,正好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团黑点。
苏砚看着那被筷子钉住的书页,又看看沈破,气得浑身发抖:“沈破!你……你可知这书是宋版孤本!价值连城!”
“孤本?就这破纸?”沈破拔起筷子,满不在乎地擦了擦,“不就是几行字吗?至于吗?大不了我赔你一本新的!”
“此书乃我苏家祖传,世间仅此一本!”苏砚咬牙切齿,眼眶微红。这书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本是想用这本珍贵的书,唤起沈破对知识的敬畏之心,却没想到……
沈破看着苏砚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他虽然粗鲁,但并非不知好歹。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闯祸了。
“那个……”沈破挠了挠头,难得地放低了声音,“我不是故意的。那苍蝇……太讨厌了。要不……我帮你把那污渍弄掉?”
“弄掉?墨渍如何弄掉?”苏砚别过头,不想理他。
沈破凑过去,看着那团黑渍,想了想,伸手蘸了一点口水,在书页上用力一抹——
“别动!”苏砚惊呼,但已经晚了。
原本的一团黑点,被沈破这么一擦,瞬间化作了一大片模糊的墨痕,彻底毁了那一页的字迹。
空气凝固了。
苏砚看着那页被彻底毁掉的书,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本被毁的《三字经》,狠狠地摔在沈破怀里。
“沈破!你就是个……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混世魔王!”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饭厅,留下沈破一个人抱着那本“毁容”的书,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我……我只是想帮忙……”沈破看着怀里的书,又看看自己沾满口水的手指,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被毁的书页,虽然字迹模糊了,但他隐约看到了几个还能辨认的字。
“兄……道……友……恭……”
这是什么意思?
沈破挠了挠头,把这些字在嘴里嚼了嚼,虽然不懂,但总觉得这几个字,似乎和眼前这个生气的书生,有什么关系。
他把书抱在怀里,看着苏砚跑出去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苏砚,你给我站住!老子……老子给你赔礼还不行吗!”
院子里,沈破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这场兄弟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且,似乎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