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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多事之秋(10)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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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和三花离开了皇宫。
听说,随着各地勤王部队的赶来,北戎的先锋部队,仅在盛京城内进行大规模的烧杀抢掠,带走了许多的金银细软,现在多半已经撤退。
劫后余生的百姓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在高兴中也夹杂着痛哭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的房屋已经烧黑,基业毁于一旦,旧日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已瞬息间半数为新鬼。
十一和三花走在这破败不堪的街头,也有几分好似丧家犬的味道。
今天是四月初四,清明时节雨纷纷,但就算是这销魂的细雨,也浇不灭盛京城持续不断的烈火。
他看到街旁有几株梅花被砍断了,还有几枝被烧毁,几枝被践踏。
梅花的季节本来就过了,还要迎来如此惨淡的结局。
他心头一酸,心绪翻涌之下,差点没控制住体内的真气,一口鲜血呕出来。
“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走到分岔路口,三花停下脚步问。
她其实真的有一些迷茫,连生存的意志都丧失了。
十一靠在墙边休息,努力不让三花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还笑着鼓励她,企图缓和她低落的情绪,“我们应该先往东走,去接安南公主,然后我们再往南走,去南疆寻找能解我们蛊的药。听说那边的天气很温暖,人民也很热情,目前还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
三花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南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迟疑地说:“我们真的要离开盛京吗?刚才……我没有去拉他的衣角,也许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就会留下来,一切事情就会不一样。”她说得快了,自己也开始犹豫,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没办法。
十一尝试开导她,“你可以留在他身边。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
见过韦妃下场的三花,终于退却了。她不害怕死,但是她害怕失望。现在的长庚太子或者说长庚帝,已经无法再给她那样全力以赴的安全感了。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停下来,蹲下来,抱着自己在街头泪流。
“南疆,本来是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去找一座山,建一间草屋,养鸡、养鸭、养猫、养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个陪她看月亮,笨拙地喂她吃糕点,还送给她一株春兰的长庚太子终究不在了。
十一静静地陪着她。
他不擅长安慰女孩子,尤其是像三花平时这么坚强的女孩。
他只能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还有我呢。”他说。
从三花的臂弯里便传出了她带有自嘲的哭音,“可是你能陪我去南疆,建小屋,养小鸡吗?”
十一也知道承诺不能乱给,但还是轻“嗯”了一声。
三花这才抬起脸看他,她其实没有哭,只是难过。
美好的日子像梦,本来就不奢求它能够长久,长庚灵智未开的时候所说的爱,又怎么能算作真正的爱呢?
当他神志恢复的那一刻,他便选择离开,陪在她身边的,一直只有他。
到这个时候反而真的想哭了,三花咬紧牙关,对十一说,“我不要你陪我去南疆,我可以自己去安南,自己去南疆找解药,你走吧。”
“走?走哪里去?”
“去,去找你的魏澜。”
十一摇摇头,事到临头,他犹豫的东西实在太多。
可三花却不甘地站起来推他,“走啊,如果你真的想见他的话,就不要待在我身边。”
“傻瓜,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吗?”三花最后含着泪骂了他一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在皇宫,十一已经为她拼尽了一切了。她不可能这么自私,还要求十一陪她继续走下去,真正的朋友不是这样子的。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真的想去见魏澜。
“不要像我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地喜欢他。肆无忌惮地对他好,这样分开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憾。”
三花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十一我真的不想你陪在我身边。 ”
“因为我想你是幸福的。”
“不要浪费一丝一秒的时间,不要再考虑其他人,甚至不要再考虑魏澜。只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又一次地将十一推了出去。
他们两个曾经多次并肩作战,从北戎的右贤王府到首都商行,从面对何宴这种劲敌到今晚对抗成百上千的侍卫,他们已经拥有过许许多多的好时光,他陪她走得足够远了,所以她说。
“走啊,十一。”
两步之外,十一长久地看着她。
在他心上浮起的所有记忆和三花是一样的,那种迫不及待希望对方幸福的感情也是一样的。三花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劝他离开。
他不应该辜负她的好意。
所以他低下头,挪动脚步。
但仅仅往前走了一步,便转过身,回头前进了三步,抱住了三花。
“谢谢。”他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们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彼此,眼里都有泪,也有欣喜。
因为他们真的默契到能够读懂对方眼里没说出的话。
跑吧,十一。
十一便向她笑了笑,当真跑开,越跑越快,那个稍大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十一往前跑,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奔跑。
是没有任何牵挂,跑去见他心爱的人。
那是真的要跑着去见的,要去见所有的春暖花开。
十一一想到魏澜,就觉得很高兴。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他叫十一。
不是以任何一个人伪装的身份,也不是以任何一个人隐藏的面孔。
他心里真的很高兴,高兴着,高兴着。虚浮的脚步便慢慢停下来,几乎很难去行走,每走一步就吐出一口鲜血,落在地上,真像一朵血色的梅花。
魏澜,我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在心里想。
早在北戎。他的身体就已经不断恶化,再次回到大雍时已经完全无法挽救,有没有解药对于他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后面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他,他真想争取尽可能多一点的时间去多看他一眼。
便又一次跑起来,走,不能停,走过去见他,不行的话,爬也要过去见他。
他也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就像初初来到这个时空,他光着脚在风雪里面走,直至遇见魏澜的轿子一样。
今天肯定不会遇见魏澜的轿子,他也正生命垂危,在太傅府里养病。
走到一处别院,十一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他看上了在这个院子的角落里独自盛开的红色梅花。
踉跄地走过去将它折了两枝下来。
去见爱人,带花,这好像是必要修养。
他终于来到了太傅府。
因为呼韩邪单于重金悬赏魏澜的项上人头,因此也有不少亡命之徒为了这些钱财,前来袭击魏府。
但是最后都被魏府铜墙铁壁般的箭雨,拦下了。
只是几个时辰强攻过后,魏府也是,死伤遍地,伤亡惨重。
十一突然造访,还有人以为他又是亡命之徒的一个。
幸好负责对外布防的琴认出了他,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十一实在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他被关押了几天,蓬头垢面也就算了,经过一个晚上的浴血奋战,白色的衣服上面没有一处完好,全是划痕或者血渍,琵琶骨的位置尤其可怖,似乎还能看到红色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场大战。
十一能走到魏澜的家门口,心情已经很平静。他说:“我是来见魏澜的。”
且不说那些不认识十一的人,就算是秦,也觉得他眼下的这个要求十分突兀。“太傅现在重病在身,闭不见客,你走吧。”
十一便打断了他的那些老掉牙的说辞,“我没时间了,我要死了,让我见他一面吧。”
说着他还吐了两口鲜血,以示清白。
吓退了不少人。
琴当时就有些发怵,之前三花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只当是玩笑,故意说来讹他,诓他的。
可现在,魏澜已经失势,十一又有什么必要过来演这么一遭。
“……就算我去为你通报,太傅他也未必会见你。”
十一低头喘息着,“那你就说是那个给他送梅花的人来了,是那个在燕然山救他一命的人来了。”
琴有些复杂地看了十一几眼,终于叫他在此站着等候,也吩咐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他禀报过之后再做处理。
琴离开了,他来到魏澜的居室。
自从北戎向大雍开战以来,魏澜这个成手就一直在谋划着,怎么替这个风雨飘摇、漏洞百出的国家缝缝补补,一直到最后一刻,他倒下了。
便是长久的昏睡。
几乎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琴进来禀报,说十一要见他,其实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冒了天大的风险。
书面色不善,几乎要一个巴掌将他打下去。
琴便背答案似的,麻溜地背出了十一要他说的话:“主子,是那人叫我说的,他说他给你带梅花来了,他说他在燕然山救了你一命。”
奇迹似的,病床上的魏澜,真的睁开了眼睛。
在从旁伺候的书说出胡闹,要赶人之前,他伸手道,“让他进来吧。”
琴便避开了书的训斥,赶紧领命滚了。
魏澜让书扶自己起身。
他其实对于这个前来见他的人,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是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但与此同时,心里面也冒出一个声音,那就是见见他吧。
所以魏澜坐起来,等那人的进来。
他等了一段时间。
因为十一执意要在见魏澜之前先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血吐了半缸,水一下子就脏了,吐到身体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吐出来,十一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便穿上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
他推门进去。
其实在推门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多少害怕,也来不及害怕,可真正的看到,魏澜坐在床头。
须发皆白。
他才忽然觉得疼惜,残忍。
他像是一个穿越了很长时间,晚来的人,他来的时候,魏澜已经老得太厉害了,他错过他太多时间了。
“你好呀,魏澜。”他笑着说出这些话,展现他有生以来最好的一个笑容。
魏澜就这么看着他,刚开始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逐渐出现了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没有开心,这一点是十一早就猜到的。
“是你?”
十一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杨真,他走过去,将梅花放在他的背榻上,然后在他床前蹲下。
魏澜看着那束红色的梅花,想起了所有被他忽视的细节:“……一直都是你?”
“是我,一直都是我,但我不是杨真。”
魏澜抬手想抚摸那张肖似的容颜,但只是抬起,并没有触摸。
他很肯定,他就是杨真。
“不仅是长得像,你们的眼睛下的那抹灵魂也是一样的。”
他认得他的眼睛,也认得他的灵魂。认得他有些调皮,有些放荡不羁的笑容,也认得他,语气中的轻浮和自在。
十一只能说,“我没有那些记忆,所以我不知道。”
魏澜问他,“你相信转世吗?”
“相信呀。”十一忽然觉得真正面对为难的时候,他心里面没有任何压力,明明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可是他疲倦的灵魂,就只想在他身边栖息,他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十一对魏澜说,“我其实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在那个世界,有一个我,也有一个你。”
魏澜竟然出乎意料地专注的听他说下去:“那个世界的我和你认识吗?”
“认识。我们是很好很好的关系。”
“多好?”那是一个魏澜不可触及的时空,年老枯萎的心,本不应该有嫉妒、羡慕这种情绪。
十一很轻快地答:“情人。”
他想吓魏澜一跳,没想到魏澜只是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你不厌恶,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魏澜垂下眼眸,很平静地答道,“以前想不通的事情,过了几年也就想通了。”
十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事情?是他对杨真的感情,还是杨真对他的感情?过几年就想通了,又是什么时候想通的?想通了什么?
但十一终究没有问下去。
他的身体非常的疲惫沉重,让他想要趴在魏澜的床头睡上一觉。
所以他打了一个哈欠,背身而坐,他问魏澜,“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魏澜沉默一会儿,问出一个问题,“你一直记得另外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大概是因为看不到魏澜的脸,他可以脑补出这句话有一些委屈的成分。
十一觉得很快乐,又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我来的时间太晚了。”
晚到你已经老了,结了婚,还生了子。
于是他听到魏澜有些叹息的声音。
“那下次来早一点吧。”
“好啊。”十一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应下,眼睛也慢慢地闭了起来。
黑暗中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寂的原因,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执念。
所以他问,“那下次我早点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认出我吗?”
在世界彻底安静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微,但也很坚定的答案。
魏澜说:“会。”
于是十一睡着了。
他需要补充一下精力,明天睡醒的时候,一睁眼就可以看到魏澜。
等他的身体好了,魏澜的身体也好了,迎接他们的就是万紫千红的春天了。
他们也许会离开盛京,也许会去南疆,也许会游历江南。坐在马车上,一路上他们有很多的话可以聊……
也许,也许……
后《长庚帝本纪》有载:
长庚帝元年三月,北戎大举南侵。先帝永穆仓皇南狩,携重臣、禁军及诸皇子公主,弃京师而去。镇北将军骆泰率师御敌,兵败身死。河东都总管王坚收拢溃卒,集散兵凡二万,与北戎二十万主力相持。
四月,北戎先锋破盛京。勤王兵四集,戎军大掠府库民舍,焚宫室,既而引去。宫城大火,有司扑救后,于御花园太液池侧得一童子尸,年可十岁,衣红,眉间有朱砂痣,形貌殊丽,或言其纵火如妖,往来迅捷,死前抱一木匣,匣内唯蹴鞠球一枚,不知其所从来。
……
“所以那个盒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
……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