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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杨真篇(1) 生死一瞬。 ...

  •   “太傅,小心!”
      宫人尖叫出声时,韦妃的金簪只距离他心口有一个目光的距离。

      他的眼眸里,映出了那一枝金簪的模样,然后金簪,韦妃,连同宫人们也在他的心里消失了。

      魏澜此生,有两次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第一次,是他被排挤出朝廷,充任河西节度判官,后在后出使北戎的时候,因谈破破解被俘,当时其他人拉着他在飞沙走石中、作亡命狂奔。

      马蹄声越来越近,追捕他们的人也越来越近。
      他们没来得及回头。
      终于,在某一瞬间,冷冷的一道银光闪过,一把剑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魏澜适时地停住了脚步,如果他走得再快一点的话,这剑割破的就是他的喉咙了。

      但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他竟真的有一种错觉,他已经被杀了。
      事情发生的一瞬间,无暇多顾,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如果真在那时死去的话,那就是终点了,没有任何话,没有任何情绪的终点。

      如今,韦妃的金簪,像是一抹烈日一样,在他心口刺下。
      他反而能想起一些事情。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
      ——燕然山雪后的清晨,他因雪盲的影响不能视物,但能够听到鸟雀翻动草籽的声音,还时不时的清啼。
      一切都让他感觉到安心,最重要的是杨真就靠在他身边,是一抹可触及的温暖。

      也许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真的看不见的。
      闭上了眼睛,反而能够清楚地感受它的存在。

      ……
      桓灵帝八年春,距离太学开学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天。
      一日大风雪夜,却有迟来的新生连连拍门,那就是魏澜。

      他算准了时间,要在正月十五前赶到盛京的太学。
      却没有算到,深谷险恶,穷冬烈风,大雪茫茫,他所乘坐的马车因路滑发生侧翻,一路滚到坡下去,途中也不知撞上多少棵树,多少块石头。

      重伤的魏澜醒来之后,找不到车夫,找不到马匹,找不到自己的行李,只有贴身的通行文书和太学入学证明还在。
      他便只能就着湿透的棉衣,和一双已经破损的鞋子,边爬边走往盛京赶,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负责看管校门的门守将魏澜抬到学舍,他已经冻得没有什么知觉了,尤其是一双脚血肉模糊,皲裂开叉。
      太学生们纷纷围过来,“这是谁?”“不会就是那个乡下举荐上来的学生吧。”“叫魏什么渊?清河魏氏,压根就没听说过,想必已经十分没落。”

      太学作为国子监的隶属机构,虽不像国子学那样只招收文武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但门槛至少也是文武五品及以上,很少破例接受地方的举荐。
      魏澜却是一个例外,听说他十六岁时就通过了乡试,但省试连考两年进士科都落第,家中孤儿寡母,经济有限,实在无以为继,不知托了什么关系,送到了太学来读书。

      大家围绕着冻成半个冰人的魏澜,指指点点,对他的生死毫不关心。
      连过来查岗的学监,都看他不顺眼,皱着眉问,“他是哪间房的学生?让他舍友将他带走,躺在这里成什么样!”
      是时,距离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宿舍分配早已定局,每个人都有了每个人对应的舍友……

      看热闹的人,马上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揪出一个清白无辜的学子,“杨怀初,你躲什么躲,他不是和你一间房的吗?”
      正在用杨柳枝揩牙的杨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他本来已经脱了外衣准备睡觉,听到外面闹哄哄的,这才抱着枕头出来看看戏,结果没想到跟自己有关。

      他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指。
      窝窝囊囊地吞了几口唾沫,众人无心听他说话,又觉得外面实在寒冷,随即打道回被窝去了。
      杨真眼看着人作鸟兽散,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无奈地放下肩膀,只好认命。

      便一个人费力地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从大厅拖到走廊,再从走廊拖到宿舍。
      “这人怕不是逃难来的吧?”刚搬完人,杨真就去洗手。
      他有意高声地说话,但那人还是没醒,他便转头去看他,又用擦手的帕子沾了温水,给她擦了脸。

      仔细打量去,看他头发极黑,眉毛极黑极粗,眼睛没有张开,所以不知道,但整体五官看下来颇为清俊,就是气质有些阴沉,这时也是紧皱着眉头,似乎提防着别人要杀他害他。
      “喂喂喂。”杨真用三根手指拍他的脸,把热水都递到了他的嘴边。但这人竟然纹丝不动,口齿紧闭。

      “不会死了吧?”
      魏澜在昏昏沉沉的阴冷中,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的身体很重,很累,痛这种感觉来自全身,反而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痛,哪里更痛一些了。
      模糊之间,他感觉有人,有人将姜汤灌到了他的嘴里。然后是很厚很厚的被子,像山一样压住了他。有时又是轻得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在擦他的脸,然后是手,然后是脚。

      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萦绕在他耳边。
      好像是说什么山中有老虎,书生遇女鬼一类完全天方夜谭,支离破碎的故事。
      魏澜一个字也没听清。
      只觉得吵闹。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这种被照顾,又变相被折磨的日子,屡屡令他想要找回一些清醒,可意识又的确模糊沉重得他无法张开眼睛。

      有一天,感觉到周身吹来了一阵暖风。
      他总算睁开眼睛。

      原来是有人打开了窗户。
      雪停了,外面又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绿色。

      魏澜勉强地爬起身,就看见那个开窗户的青衣书生,拿着什么东西向他走近,“诶,你醒啦?”
      等他走近,魏澜才逐渐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一个白瓷瓶,里面放着几枝新折的梅花。然后是那个样子散漫,嘴角带笑的书生。

      魏澜自己也未曾察觉,自己莫名地皱了眉。然后就听到那书生不解地问:
      “干嘛?你不喜欢梅花吗?春天来了,梅花开了,我新折了几枝给你,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魏澜看着那有些轻浮的书生,没有多做解释。

      自己其实并不是讨厌梅花。
      只是不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这些时日受他莫名的照顾和折磨,也许是错把他当成某种玩世不恭、和出身贫寒的自己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公子哥。
      ——魏澜当时是那么想的。

      但距离这段岁月过去十年,过去十五年,过去二十五年。
      魏澜对于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看法。

      ——他的心不习惯幸福,也不习惯对人有好感,当真的遇到一个可以让他有好感的人时,他心里第一产生的感觉、竟然是厌恶。
      所以,初见时,他不喜欢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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