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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多事之秋(9) 蜕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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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和三花被关在死牢里,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不舍昼夜,他们却在这里无人问津。
铁钩穿过了他们的琵琶骨,这是对待练武之人常用的手段,还有软筋散。
总之是令他们动弹不得,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他们坐在潮湿发臭的牢房里,仰望距他们很远的一扇天窗。
外界的动静,时不时会通过这一扇天窗传进来。
比如说长庚太子正式登基为长庚帝,建鼓声响,景阳钟鸣,余音如太阳光晖,持久不散。
而已经退位成先皇的永穆帝,在翌日便携带着成车的金银财宝,以及人数众多的禁军精锐。撤出皇宫。随行的应该还有他所倚仗的大臣,以及骆贵妃,董贤妃,还有两位妃子膝下的皇子公主。
他们搬空了整个皇宫,然后把一具空壳,一个烂摊子,一堆老弱残兵,留给了新登基的长庚帝,以及前太傅、现城守魏澜。
北戎的军队什么时候攻进盛京?
十一和三花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看守他们的人变少了,连送饭给他们的人也从少来变成了不来。
“真不想死在这里啊。”某天,十一忽然对着他们那间房子唯一的亮窗说。
三花便问他想死在哪里?
十一便开始畅想:“总之不是这里,是别的什么春暖花开的地方,只要是外面,能够正常呼吸,看得见天和云的地方就可以。”
这段时间他和三花其实说话说得很少。一来是他们各自身负重伤,二来是说话也无益于解决眼前的困境。
“看来只能等下辈子了。”三花如是评价道,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十一一个问题,“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这辈子遇见过的人,下辈子还会再遇上吗?”
十一知道她想问的是她和太子,不,现在应该叫做长庚帝了,他想给她信心,给她很肯定的答案,所以他说:“会的,一定会的。相爱的两个人是不会走散的。”
三花低着头,很苦涩地笑了。
她最初认识长庚的时候,他是太子,而她是暗卫所假扮的宫女。而现在她成了阶下囚,他却成了皇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怎么越变越远了呢?还能在一起吗?怎么在一起呢?
她真应该带他走,早点带他走,不顾一切地带他走。
也许故事的发展就会不一样吧。
“如果我们能从这里出去的话……”三花对十一说,“那你就去找魏大人吧。”他们都要去找各自心爱的人,不要再错过。
十一听完这个看似美好的建议,甚至没有笑,只是说:“也许吧。”
不确定的答案就好像是一种拒绝。“为什么?你不想去找他了?”
关在这个被众人遗忘的地方,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也许是在打架,也许是在搬家。
十一觉得有些恍惚,他恍惚地说出了自己心里面有些模糊的想法:“不知道,总觉得我的出现可能会让他更难过吧。”
而魏澜很苦,很苦了,十一担心同样疲惫的自己无法安慰他,只会给他带来新的伤痛。
三花看着他,觉得原本勇敢的人也变得弱小呢。她也想像十一鼓励她一样鼓励他:“总是要见了面才知道。”
又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
有时,很多嘈杂的声音都从他们耳边消失了,给人一种世上已千年,国破家亡尚不知的错觉。
有时,外面完全一阵兵荒马乱的,他们想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可隔着厚厚的石墙,毫无武功的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不过,由于长期没有人继续给他们喂软筋散,他们总算可以尝试调动内力,去排出肩膀上的琵琶钩,然而长期的饥饿与身体耗损,导致他们真气始终不足。
入夜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努力地调息,忽然黑暗中有清晰的脚步声传来,他们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故人:
何宴。
他依然是一身红衣赤脚,仙童般的打扮出现在这破落的废墟之中。
似笑非笑:“看来我精心培养的两个手下不怎么样嘛。”
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一掌打开了铁笼,又推力将他们身体里的琵琶钩逼了出来。
堂堂的影阁之主何宴,竟然要做一个好人了。
三花有些吃惊:“阁主,你怎么还在这?你难道没有跟永穆帝下江南吗?”
何宴莞尔一笑,“他害死我的妹妹,我为什么要和他下江南?亡他的国,岂不快哉?”
听了这句话,是指和三花才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些日子,你失踪的这些日子一直在做……”
何宴笑得妖艳,有一种极端的美丽:“是啊,我都在做一些通风报信,暗度陈仓,煽风点火的事情。我要永穆帝亲眼看着,他的国是怎么亡的。”
对此,十一和三花很难评价。
不用说,也知道外面已经是尸山血海,断壁残垣:“为了一己私欲毁灭整一个国家吗?”
何宴竟然笑着点头承认:“对啊,天下的人想杀我,烧我。现在我抢先一步动手了。”
话毕,他随手打翻一盏油灯,点燃这个已经废弃的牢房,熊熊大火,扑腾生气。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得不到别人的认同,他也不追求那些。
临走前:“你们帮我办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们,盛京城已经破了,北戎军已经进来了,逃出皇宫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十一和三花这才知道,局势已经发展到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一面。
“何宴,”十一喊住他,“你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并没有完成,韦妃自尽了,安南的孩子我们也没能救下来。”
他想起韦妃最后的嘱托,“对了,你妹妹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好像是说那个盒子没有锁,她骗了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何宴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当他提起韦妃,他的妹妹时,何宴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何晏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傻丫头,临死之前还在惦记这件事,当真以为我被她骗了不成?只不过有些盒子,是不必打开的。”
何宴忽然回头,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想知道那个盒子里面放了什么吗?”
十一和三花都不明白他突然这样问的用意是什么?的确他们是有些好奇,但他们也不会过分的探究别人的隐私。
只可惜这是何晏故意挖了一个坑给他们跳:“你们要知道也行,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那件事便是照顾安南,托付完这件事情。何晏这只鸟,也就彻底没有了束缚。
十一和三花目送他飞去的身姿。
真的像某种追求自由的鸟儿,他要去到处放火,他要毁掉大雍的这一座皇宫,毁掉这一辈子囚禁了他的牢笼。
而三花和十一得知了何宴临时安顿安南公主的处所。
可他们还得去找长庚太子。
外面的世界简直是地狱,冲天而起浓烟烧着血红月亮,所有华美的建筑都被暴力的破坏,血腥气和焦糊味,充满了全部的空气。
他们抓住任何一个行色匆匆的宫人问,长庚帝现在在哪里?
得出的答案。都是我不知道。
便只好一座宫殿一座宫殿地找过去。
紫宸殿。
长庚穿着那件宽大的几乎将他吞没的黄袍坐在龙椅上,像一具没有任何灵魂的傀儡,他问:“阿翁,我已经按照你所说的批完了所有的奏折,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带我去见三花和十一?”
杞国公这个半只脚迈进坟墓的老人,和他同样的消瘦。他满是病态的脸上,只有一股疯劲,支撑着他不倒下,像是某种虫类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从来没有做的这么好过。”
他这样说时其实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宫外北戎冲锋号角响起的声音。
但他还是扮作一个慈祥的老人,从太监手中接过白玉杯,慢慢端到长庚帝的嘴边:“陛下,你不要着急,喝完这杯酒吧,喝完我就带你去。”
长庚帝对他屡次的拖延和敷衍,已经感觉到了厌烦,可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听从他的命令。
他只好被迫去穿那些他不喜欢的衣服,见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批那些他根本就看不懂的奏章。
“喝吧,喝下去就好了。”
与杞国公慈善的脸,不相称的是他蛮横到几乎不讲理的动作。
入口即辛辣恶臭的奇怪味道,激起了长庚帝的反抗:“不,我不想喝。”
他咬紧牙关,伸手打碎了这一个杯子。
可杞国公还有第二个杯子,第二个酒壶。在他的命令之下,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死死地将长庚地压进巨大的龙椅之中,墙根地拼命地挣扎着,第二杯酒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你不要怪阿翁。”杞国公的声音虽然在颤抖,但手却很稳,“北戎人已经进城了,陛下是大雍的皇帝,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把你绑在马上游街,会逼你下跪,会在你的头上尿尿。你母后在天有灵,怎么忍心看到你受到这种屈辱?所以走吧,阿峰再送你一程,走的体面些,就像你母后那样干干净净地走。”
“住手!”
三花和十一在裴均的带领下,及时赶到,随意扔出一个小件,打断了那端杯子的手。
长庚帝喜出望外:“三花,十一!”
杞国公则怒火中烧:“是你们,你们还没死?”
这里的侍卫并不多,十一和三花很快就将长庚地救了下来,并且一掌排出了他刚进入喉咙的药液。
“杞国公,你给陛下喝的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要弑君不成?”三花质问道。
杞国公却疯魔地挥手:“国破家亡,哪里还有什么君主?长庚他活在这里一天就会受人欺负,我是在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所以杀死他?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三花不愿意和杞国公再继续纠缠,就要带长庚离开,这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裴均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后退一步为他们让出了路。
可杞国公不然,他发了恶,“你不能带他走!大雍皇帝不能做一个逃兵,更不能做一个普通人!”
随即反口诬陷道:“这两人要谋害陛下,快将他们都杀了!”
他们一路从宫殿内走到宫殿外,尚且尽忠职守的侍卫,一看他们劫持了皇帝,便上前阻拦。
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们竟然走得比一生一世还要漫长,还要遥远。
四处都在着火,宫殿、房梁、窗户,走廊,甚至池塘。
长庚帝因为母妃被烧死的经历,而惧火异常,慌张惶恐到不能自持,要不是三花握着他的手,他几度不愿再走,只要蹲身下去抱住自己。
想要再走下去,也是十分艰难。
长庚帝身上的黄袍太起眼了。
大雍的禁军要护他,冲破宫门的北戎士兵要掳他,甚至还包括了杞国公的死士要杀他。
三方交战,长庚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而十一和三花,和他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也更难在这三方混战之中,胜利脱身。
三花在犹豫之间,终于说出那句:“十一你先走,去找你爱的人吧,这里交给我。”
他们谁,都不要有遗憾了。
在刀光剑影中,十一和三花对上眼神,那一刻,他们心底都很清楚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可是十一还是对她笑了,“没给你拼出一条路来,我怎么敢走?”
三花眼睛一酸,但她不能流泪,泪水沾湿了眼眸,会影响视线,会将十一拼命为她搏出的一线生机而断送。
便拿着刀,不顾一切地厮杀下去。
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只凭一股意志,不断的挥出,砍下,挥出,砍下……
长庚被他们护在身后,看到不断有人前进,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尸山成海。
有一些炽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龙袍上,然后是手上,脸上。
他真的很害怕。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地步?
他想和十一,三花一起走,真的有那么难吗?
他为什么非当这个皇帝不可?
为什么所有人就要阻拦他不可?
他的瞳孔映照着厮杀,映照着血海、火海。
他最最恐惧的火焰,终于像一条蛇一样,顺着他的眼睛爬到了他的心底。
那一刻,他明亮而稚嫩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浑浊沉重。
他,他想起来了。
一切他遗忘的东西,
一切他不理解的东西。
母后葬身火海,她是在活着的情况下被烧死的。她在那间屋子里面挣扎,到最后只剩一抹影子。
他听到他的父皇在跟魏澜魏太傅讨论,“不能让秦桑的死这么没有价值,她应该成为我得到民心的第一块敲门砖。世人记得她,怜悯她,世人就会记得我,支持我。”
他还记得什么?
记得在三花和十一死之后,他一蹶不振,阿翁气得用鞭子打他,并且用万分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忍心辜负你母后用性命给你挣来的皇位?软弱,胆小,固步自封,不思上进,这不是秦桑遗传给你的品性,是来自你父皇的卑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本质毕竟不像秦桑,反倒像你那个薄情寡义的父皇。”
还有阎婉,他素来真心相对,却永远都看不上的他的太子妃,当她得意地骑在他身上时,要他学狗叫:
“是,我是杀死了那个长相难看的宫女,谁叫他要勾引你,他下贱,你也下贱,没想到你这肮脏的身体曾经碰过那个下贱的宫女,我就恶心的想吐。你以为我愿意碰你,要不是你是太子,你就连路边的一条臭狗,死狗都不如,还敢瞪我!”
那些一度他令他很痛苦的情绪,忽然变轻了。
相应的,那些他从未认真体会的屈辱,反而变重了。
他皱起眉头:“所有人给朕住手!”
朕,他用了朕这个字。
这是杞国公和裴均先前怎么教他,也不会的一个字。
所以大雍子民都会下意识服从的一个字。便真的有人停了手。
“三花。”他对着眼前那个还为自己浴血奋战的身影喊,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平淡,甚至缺少了情意。
他是很感激她,可光有感激是不够的。“三花,你走吧,不必再为……我而战了。”
三花开始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长庚太子,等她听到后面一句话时,她才发现那语气竟然冷漠到不可思议。
她回头,看见先前那个像兔子一样躲在她身后的少年,不知为何不再蜷曲,而是笔直地站着,端着一只手,好像天生的君主威仪。
关键是他看她的目光,淡漠至极。
战争似乎一瞬间结束了。
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北戎士兵被杀退。
杞国公所豢养的死士和大内禁军们,都纷纷住手。
他们是在一种很安静的环境下进行的对话。
三花问:“不打了?”
长庚帝:“嗯。”
“那……你还跟我们走吗?”三花想从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是没有。
得到的回应也是简约至极的两个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朕是大雍的皇帝。”
他终于不再说我。
离别就是如此突然,不是生离,不是死别。就是一个你曾经非常熟悉非常熟悉的人,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也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不见了。
三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样痛。
曾经有一个人说,要不顾一切地跟她走,现在那个人走了,却不是和她。
长庚帝已经完全蜕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样子了,他走过去,对曾经的老师裴侍读裴均说:“让他们两个走,不必为难他们。”
裴均向他行了一个礼,并不敢看他:“陛下,您似乎……”
“朕身体无碍,只是恢复了神智,先回紫宸殿议事吧。”
“是。”
所有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变化。从一个痴傻,一下子变为了具有龙相的真正天子。
他们是可以杀死一个傻子,没有人会追究他们的责任,但是他们不敢杀死一个真正的帝王,那等于叛国。
于是,所有人便不再敢挡长庚帝的路,也不再阻挠十一和三花的离开。
三花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那个一度和她相依相伴的身影越走越远,目眦尽裂,杜鹃滴血。
她问十一:“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这件事,你就说他会当皇帝。”笑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十一怔怔地看着,执剑无力靠着池塘的围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和他们同样经历大起大落的是杞国公,他终于欣喜若狂地看到了外孙有了期盼已久的皇帝像,可一方面又惊恐地发现从长庚背后钻出来的影子,酷肖他最最痛恨的永穆帝。
便慢慢地,颓然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