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多事之秋(8) 墨点。 ...
-
天将明。
永穆帝正与董相、翰林学士承旨等三两位心腹密谈,有太监前来禀报,说魏太傅求见。
满眼血丝的永穆帝,以手背重叩了几下额头,沉吟片刻,“……你们先下去稍作休息,一炷香时间后我们再议。”
各大臣便拜谢出去。
太监总管再宣魏太傅魏澜上前。
此时,生死攸关,国难当头。也就免去了那些虚礼,直接问魏澜。此来所为何事?
魏澜自然看见了桌上杂乱的公文,以及工人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参茶,但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臣来报,五更时分,左贤王薨。”
永穆帝平静地看着他,“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还有何事?”
魏澜站在阶下,以坦荡的目光回击永穆帝的审判:“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可有决断?”
“决断?”永穆帝无缘无故对这两个字起了反应,勃然大怒道:“朕要有什么决断?朕倒想问问太傅,你这个和亲使是怎么当的?怎么会让左贤王被刺死在你的面前?以致如此局面,你却反过来问朕,可有决断!”
魏澜好似无尽深渊一样,吞没了永穆帝的怒火,平静的语气中带着针刺般的锋利:“那陛下呢?陛下在选定安南公主作为和亲人选之时,就没有想过韦妃会发疯吗?对于她是怎么一步一步失控至此,陛下难道就没有话说吗?难道是我叫他去刺左贤王的吗?还是我选了安南公主作为和亲对象?”
气势之盛,攻击之重,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永穆帝对于这些问题,实在谈不上问心无愧,便于沉默中先软了下来:“魏傅,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以呼韩邪单于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一定会借这个机会,举北戎大军南下。不日,朕要做亡国之君,你要做亡国之臣,魏澜,这难道是你辅佐朕十数年所图的结局?”
听到如此灰心丧志的话,魏澜也平息了心中那些波动的情绪。“……如此,便只有一战。”
“战?”永穆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来主和的魏澜,此时竟一反常态提出要打这一场仗。
魏澜的声音平且缓:“是,陛下。大雍已无退路,现在主动权在北戎手上,他们绝不会因为交出几座城池,或者安南公主、韦妃就退兵的。呼韩邪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和谈,而是征服。所以臣恳请陛下——主战。 ”
暖阁里一片死寂,永穆帝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 :“你?主战?一个签了和约,送了公主,被天下人骂作国贼的人,现在跟朕说主战?”
“此一时彼一时。”魏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和谈时,大雍打不起;如今,不打就是亡国。”
“所以太傅要把朕最后一点家底压在你的‘主战’上?”永穆帝冷笑。“你要谁去打这一场仗?你还是我。不……”小千。他眯起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想说,王坚?”
“王坚是眼下唯一能打的将。”魏澜毫不退让,“骆泰消极避战,其他将领要么老迈要么无能,陛下若不用王坚,谁来守边疆?”
永穆帝不知道他的自信和决绝从何而来,只是审视着他,无不嘲讽地指出:“太傅啊,太傅,朕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在替大雍打算,还是在替你自己打算。就算是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忘玩弄权术,结党营私?”
魏澜也笑了,只不过他的眼眸里一片冰凉:“国难当头,有人走,有人留,有人弃,有人守。臣残烛之躯,秋风落叶,不过是想替陛下守一守这盛京城罢了,陛下还有什么可起疑心的呢?”
永穆帝便阴沉沉地看着魏澜。他起初听到这句话,以为魏澜是在非议他联合众大臣企图南逃的事情。
但听到残烛之躯,秋风落叶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终于想起太医院的人报魏澜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加上陈年旧疾,就算加以调理,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时日。
又见他鬓角微乱,又添新霜,衰态毕现,的确是不复当年英姿锋芒。
戒备心这才稍稍的降低下来。
“军权朕不可能放给你,但你若不愿南下,这守盛京的重任倒是可以交付给你,你当真不走?”
“王坚当真不能用?”
“不能。”要支撑起这一个残破的大雍,光靠一个王坚是不够的,永穆帝要依靠的是济阴董氏和会稽骆氏。
此事已成定局。
魏澜听陛下口气,已知此事再无谈妥的可能性,便松下了肩膀,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臣之眷恋,不在南下。唯在盛京,有放不下的一两事。愿陛下成全。”永穆帝南逃,也绝不可能带着他魏澜,更不用说那些饱受排挤的魏党了。
他们只能留守盛京,死路一条。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免去被别人安排差遣。
“如卿所愿。”
永穆帝便书写诏书,授魏澜为盛京留守,全权负责守城事务,城中所有兵马、粮草、民夫都归他调度。
然后盖章。
魏澜接过诏书。
可永穆帝却紧紧地攥着诏书另一头不放,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盯着他:“太傅,朕的好老师,希望你能守住这座城。可若城破了,你也就不必回来复命了。”
魏澜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意思呢?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能说什么呢?“臣,魏澜,领旨。”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历史向来如此,他也不会是例外。
魏澜就在这萧瑟的晓雾中走向天明,他身后的宫殿变成了一座又一座压倒他的大山。
他坐上回府的轿子。
右手和左臂的伤。忽然在这阴寒的早春隐隐痛了起来。
书和琴在马车里伺候他,察觉到他的皱眉,问他是否伤痛需要换药。
魏澜轻挥手。
轿子来到宫外,现在是封城的第二天,城内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有窃窃私语,但依然按照往常行动,开铺迎客,挑担叫卖,或是卖杏花,或是卖炊饼,那种温暖生活的香气一直飘到了马车里。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左贤王遇刺身亡的事情,终究瞒不了太久。
琴担心太傅,昨日一天没怎么进过食,想要为他去买一份早餐。
魏澜以口中淡而无味,毫无食欲拒绝。
书又推荐江南有神医,妙手回春,医术之高超,几乎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魏澜依然婉拒。
就在即将到太傅府的时候,魏澜忽然睁开眼说,“去少陵原。”
于是马车掉头向南。
他不想睡觉,也不想休息。
不想去面对满天的公文,和人员的调度。
他只是突然有点想杨真了。
杨真的墓就在少陵原,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些年他来得很少。只有下葬,以及从北戎被释回国来过两回。
反而是裴均他来的比较多。
青色的石碑,圆拱形的石墓,周遭都被打扫得很干净。插有几根颜色青绿的杨柳枝,还摆有一壶清酒,一碟梅干以及几颗黄杏。
魏澜就默默地伫立在杨真坟前。
按照次数来说,这不过是第三次。但记忆和情感又在提醒着他,这已经是无数回了。
如果盛京城破,他也就此死去的话,能不能葬在杨真的身边,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做同窗,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彼此。
想起,那张干净无害的笑脸。
想起,他们一起牵着白马,沿着河畔走,漫无目的地闲话。
音容笑貌,近在天边,远在眼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忆了多久。
书提醒他,“主子,下雨了。”
魏澜还是没有归去的打算。
琴却不知道从林子的哪棵树下抱了一把伞回来,“正好,我捡了一把伞回来。”
他跑过来,把伞在魏澜身前撑开。
魏澜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了油纸伞被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
——那是一把颇为素雅的白纸伞。
上面笔墨牵连,或深或浅,都是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开,或星星点点,或一枝独秀,或相依相伴……
一瞬间,抬眸向雨林中望去。
一瞬间,他真的觉得杨真就在身旁。
没伞的十一,冒雨走在雨中,从杨柳依依,烟雨朦胧的少陵原,到人来人往的延兴坊。
脚步算不上沉重,可心情也算不上轻快。
他没头没脑地开始,开始唱王安石的《凤凰山》。
欢乐欲与少年期,
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
气力但为忧勤衰。
愿为五陵轻薄儿,
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
天地安危两不知。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天地安危……两不知……”
反正雨声很大,没有人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人关心。
韦妃死后,他们完不成何宴交给他们的任务,短时间之内也没有找到突破口,能够带安南公主离开。便只好撤退。
他想去看一眼受伤的魏澜。便和要回废太子宅的三花分开了。
可事情就是发生的这么快。
等他回到废太子宅,这里早就不是曾经的模样,重兵围困,水泄不通。
三花为阻止侍卫们带离长庚,跟他们打了起来,十一一来便加入这一场战斗,然而他们从来都在暗处,喜欢单打独斗 ,难敌正规军的群而攻之,不一会儿便束手就擒。
杞国公和裴均一左一右夹住了长庚,不让着急得要哭的他去营救三花。
“是你们?”齐国公这个已经瘦到骨子里的老人率先认出了他们,“你们没死?”说出第二句话时,他的眼光已经完全不一样,带着严厉的审视和锋利的杀意。
这些年他深陷于黑暗官场这一趟浑水,知道所有的事情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发生,“是啦,你们无缘无故的来,无缘无故的死,以致庚儿心肝摧裂,痛不欲生。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是谁的人?是陛下?还是宁王?还是冀王?还是说魏澜?”
长庚太子只是哭闹着一味地向他祈求:“阿翁,别伤害他们,我求求你阿翁,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
杞国公露出不予置辩的鄙夷神色,“你把他们当做重要的人,谁知道他们怎么利用你,庚儿,你心性单纯,小心不要被坏人骗了。”
三花直言道:“我们现在不是谁的人,也不为谁做事,硬要说的话,我们是长庚殿下的朋友,想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长庚便连忙接着她的话说,“是长庚求他们带我走的,他们没有做任何坏事,阿翁你不要伤害他们!”
“你们想带太子走?”杞国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不过很快他就不再关心答案,而是直接举起一卷黄绫,极度振奋地说。“他走不了,因为我的庚儿要当皇帝了!”
院中除了挟持十一和三花的几个侍卫,通通的跪倒拜服,山呼万岁。
十一和三花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者是杞国公发了疯,但转瞬又想到杞国公不可能拿这么重大的事情开玩笑。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长庚太子第四次被启用,而且还是直接扶到了皇帝的宝座上。
永穆帝,这个决定不可能不经过用他。他同意了。
为什么?
十一和三花在脑海中飞速地运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左贤王身死,北戎不日将兵临城下的这一系列事情。
这个时候退位让贤,就一定是件坏事吗?这个时候得到皇位,就一定是一件好事吗?
“不!”三花率先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让长庚殿下坐上皇位,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他是替死鬼。他是挡在永穆帝身前的一张免死金牌。
三花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身为长庚太子外公的杞国公,为什么就能接受?为什么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外孙送死?
闻言,杞国公看着十一和三花的目光寒意更深,“果然,你们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看向自己心爱的无知的外孙,现在围绕着长庚太子的是先帝的禅位诏书,传国玉玺,还有只有君临天下的皇袍。
杞国公立刻爆发出病态式的狂热,“可那又怎样?这个皇位本来就应该是庚儿坐的,他若不坐,还有谁能名正言顺?他就该是这大雍帝国的皇帝,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
三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算结果是死,你也在所不惜吗?”
杞国公便用双手坚定地掐进长庚的双肩,说话落地有声:“是,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在皇位上!”
再恶狠狠地看向三花和十一,仿佛担心下一秒他们就要将对自己不利的话说出来,祸从口出。
“这两个奸细不知从哪来的,居心叵测,为防他们伤害殿下,应速将他们就地处死。”
长庚太子听到阿翁要处死十一和三花,便完全失了控地往前扑,涕泪横流:“不要!不要!阿翁是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对长庚?长庚恨你,长庚恨你!!”
在旁的裴均看了有所不忍,他已经见证过,夺走太子身边之人,会给太子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现在又要重蹈覆辙了吗?便出言相劝道:
“国公,他们两个的身份还有待调查。现在将他们处死,恐怕只会伤了长庚殿下的心。日后,便再很难和殿下和解了。”
杞国公听到裴均的温声规劝,狂热的情绪有所收敛,“那就先将他们扣押起来,不得让长庚与他们相见,以免他们对着太子妖言惑众,挑拨离间。”
“三花,十一!!”
长庚太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带走,再次承受离别之苦,锥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