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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多事之秋(7) 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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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的时候,十一和三花对此毫不知情,正在街上闲逛,买酒。
因为是公主出嫁的日子,所以街头巷尾都很热闹,甚至店铺门外还挂有“万邦和合”“永息干戈”一类的字眼。
客栈的生意也很好,大家都想看看公主出嫁是何等的风光,何等壮大的仪式,可一直等到正午,皇宫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便有人已经说是皇帝老儿喝酒喝的晚了,喝的醉了,耽误了送亲仪式。
大家议论着,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也就忘了这件事情。
十一也等累了,便不想看这个热闹。他抬头往天上看去,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头顶已经积攒了那么多的乌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马上就要下雨了好像,看来钦天监在预测天气方面也不是很准嘛。”
三花不置可否,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首先是气息,气氛上的感觉不太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跟着他们。
还不带他们找到跟踪他们的人的具体位置,他们就先看到了何晏。
光天化日的何宴,一个小孩子打扮。
还是那一身红衣,只不过这一次他穿了鞋子,扎好了头发,依然是面容俊秀,却不像在晚上出现时那么起眼了。
只看见一眼,他们心中就大叫不妙,感觉平静生活的日子一下子荡然无存。
“你怎么白天出来了?”
他们找了河边一处僻静的位置说话。杨柳依依,是离别的意味,相聚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尤其是见不喜欢的人的时候。
“有事找你们帮忙。”何宴这一次脸色十分正经,连调笑的余地都没有。
有事找他们帮忙,这词用的多么客气啊。十一和三花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预兆,要不是打不过,真想往后撤退逃跑。
“帮忙,现在和亲的事情已经确定下来,我们还有什么能帮忙的?”十一实际想说的是他们受何宴、韦妃这一对兄妹操控已久,实在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任何瓜葛,就算得不出解药的具体位置,他们也可以自行去南疆寻找。
毕竟找得到就有活路,找不到,那也是上天的意思。
可要再继续与这兄妹合作,只怕是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何宴也看出了他们要打退堂鼓的想法,便冷笑道:“现在城门都关了,不准进也不准出,你们还想全身而退?”
此事十一和三花的确不知道,万分吃惊地问:“城门关了?为什么?”
“左贤王要死了,你们说呢?”何宴冷不丁丁地冒出这一句话。
这听来简直像是玩笑,可十一和三花却不认为何晏会跟他们开玩笑,那便是事实,可、可怎么会是事实呢?
今天是送亲的日子,左贤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了事?谁还能够在大雍皇宫内对他造成不利?
“怎会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宴便冷哼一声,“还不是我那个好妹妹,为了一个没血缘的女儿发了疯,本来要杀魏澜的,结果不小心刺伤了左贤王。”
他这时眼睛里面的成色可谓是相当的复杂,极难捕捉,极难分辨,“我以为她那一点利爪都被皇宫给吞噬掉了,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血气,只不过结局却是要她,她的孩子,还有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以及整个大雍王朝的子民为此付出全部代价!”
十一和三花终于越听越惊,如果何宴没有欺骗他们、玩弄他们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左贤王在盛京出事,极有可能会引发北戎向大雍再次开战。
这次想要再退让,再谈和就难了。
三花有所迟疑:“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今天早上。魏太傅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用眼睛看到这件事情的人几乎已经没有能够开口说话的了。”韦妃和安南公主是被软禁,然后一众医官是被皇帝陛下下达了治不好就全部陪葬的命令。
可真正把名字写在生死簿上的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拯救。更何况没有大罗金仙呢。
十一沉默着,他明明知道问这个问题也许不恰当,但是:“不是说韦妃想刺杀的是魏太傅吗?他没死吗?”
何宴终于又恢复那种不关心生死的笑容,“他倒不如死了,没死他这个和亲使要肩负的责任就大到天上去了。”
这些,他也不想再和十一、三花解释什么。
为他所用者生。
不为他所用者死。
“皇帝宫里有甲辰和子丑,我被他们盯着,没有机会动手,暂时不在他们视线中的你们,则可以混进死牢。”
“……进死牢,救出韦妃,然后呢?”十一问,现在这个国家新的罪人,公敌,即将变成韦妃,他们真的能够完全把她保下来吗?
何宴轻飘飘地说:“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这答案虽然令人不爽,但也的确毫无问题。
韦妃的生死,甚至他们两个人的生死,都不足以改变这时代滚滚而来的战车之轮。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始终会发生。
是夜,十一和三花来到承香殿附近的偏殿,这里是关押韦妃和安南公主的地方,大量的守卫在此驻守,不过因为众多的士兵在此驻守,他们想进去救人,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便只有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等待着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他们才有可能浑水摸鱼。
比如说……左贤王死讯的确定。
这里距离承香殿正殿不远,那里不同于这边的昏暗,灯火十分明亮,是所有的医官正在竭尽全力拯救左贤王的性命,而陛下,魏澜等人都在等待着奇迹的发生,或者最终时刻的审判。
十一时不时就往那个方向瞅上几眼,他知道魏澜应该没有大碍。
屋里传来一对绝望的母女哭泣的声音。
是安南在喊:“母妃,我饿了!”“母妃,我好冷……”“母妃,为什么没有人来伺候我们?”“母妃,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关在这个黑黝黝的房间里?”
吃的、喝的,用来保暖的衣服物是全都没有的,伺候她们的宫人也早就被魏澜下令格杀,外面的侍卫更是严禁和她们进行交流。
她们完全被外界疏远,隔离了。这就是她们反抗命运的下场吗?
韦妃沉默着,所有的事情都很糟糕,让她迫切地希望以一个噩梦的醒来而结束。
然而越到这个时候,她身体里面作为女子、作为母亲的那种柔弱,就渐渐退散下去,反而是作为杀手的直觉型冷静,完全地被提了上来。
安南看着绝无反应的母妃,心里面渐渐失望。“父皇呢?父皇怎么还不来看安南?我要见父皇。”
韦妃听到“父皇”这个词汇,才慢慢转过僵硬的身体,空洞的眼眸。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但安南只想到她发疯杀人时候的模样,故而后退一步,不愿意相信她了。
韦妃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觉得难过,可是她已经没有更多的眼泪可以流,便只是心酸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安南,是母妃害了你。”
安南不说话,坐得离她远远的,抱紧自己,像某只警惕的小猫,一如初初得知自己不是韦妃亲生的那种抗拒。
韦妃却于这个时候振奋起了精神,抬起头往屋檐方向看去。
她有超乎常人的嗅觉,所以对于那些外来的陌生的气息非常敏感,也不喜浓郁的香味。
这个气息是她曾经利用过的那两个小小的暗卫,一定是哥哥把他们派来的。
他,他还没有放弃自己。
最后时刻,原来站在她身边的,还是那个对她最为恶劣的哥哥。
只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回报他了。
韦妃抬起头,将目光落到安南瘦小的身躯上:“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对不对?你也很多次曾经说过,不要我做你的母妃,很快你就要梦想成真了。”
安南只是倔强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想说话的人是韦妃,“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交代给你。你要记好,而且以后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起。”
她又是如此殷殷教导的模样,安南骨子里的那股叛逆便被引出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韦妃看着她,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担忧。“你有一股公主的傲气,这样很好,只可惜你以后不能做公主了。”
安南从这句话里面只听出了母妃做错事,却要剥夺她做公主的权利,自然是愤愤不平。“你胡说,凭什么!”
韦妃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的平静:“凭我,要叫人把你带到宫外去。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公主的身份。一旦你向别人说起,你是安南公主,他们要么就不信,要么就会杀了你。”
“杀”这个词终于令安南害怕起来。她呜咽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个皇宫已经容不下你了。”韦妃平静地揭示这个残酷的真相。
“不可能,你骗我!父皇是最爱我的,他怎么可能容不下我?”
“他是爱你,可是他更爱他的江山,更爱他的社稷,所以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来看你一眼,以后也不会。”韦妃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不再对外人抱有任何的期望。
因为她已经注定死路一条,便也无需生的希望了。
不肯接受这一命运的人是安南。
“不,我不走,我要留在皇宫,我要当公主,我才不要跟你去什么民间。你做错了事情,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 ”
韦妃站起身,向她走近,每靠近一步,安南便退后一步。眼里的憎恶也就更深一分。
于是韦妃不再前进,而是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故事来。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跟你也是一样的年纪,本来她在南疆长大,有爹有娘,有哥哥,有姐姐,她很受宠爱,所以每天都过得很幸福。漫山遍野,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里竟然重新焕发出少女幸福的光彩。
可一瞬间又迅速地凋零下去。
“可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坏人。他们出了好多好多的金银,把孩子们都买走了。然后他们去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这里有吃不尽的美食,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但是这个女孩再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并且因为所有她的荣耀都是别人赏赐给她的,她每天就得向她的主人摇尾乞怜,去获取那些东西。否则它又将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慢慢变了,曾经是兄弟姐妹的人不再是兄弟姐妹,曾经是朋友的人,也不再是朋友。每个人都变得利欲熏心,每个人都变得面目狰狞。”
韦妃那具虚弱的身体里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误解和怨恨了,她把白绫挂在横梁上,将自己的头慢慢地放了进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那不是她的女儿。
她说:“不要相信上天会平白无故的赏赐你好东西,那些好东西背后都隐藏着你根本支付不起的价钱。我爹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把我卖给别人的。我不希望你也被这样卖出去。我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一个罪人,但我想说,我是真心爱过你的。也许你长大之后还是会认为我做了一件错事,是我害了你。到那时候,你要恨我,便恨吧。”
说完,她不再看安南,而是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漆黑一片的头顶。
十一和三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她吊死了自己,看她临死之前对他们低声说。
“告诉我哥哥,那个盒子没有锁,东西就在里面,是我骗了他一辈子。”
大概是因为死志坚决,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挣扎和摆动的幅度都很低。
三花想过要去救她,但十一摇了摇头。他已经逐渐明白,有些人活下去会比死更痛苦。
在来到承香殿之前,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韦妃会发了疯似的袭击魏澜,以致误伤左贤王。
但现在看来,那完全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她在和命运抗争的过程中,又一次受到了命运的戏弄,最后她终于承受不住退了场,把生路留给了女儿。
承香殿偏殿的灯光更暗了。
等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的安南,回过神,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唯一爱她的人已经去了。
“母妃!”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可也挽救不了她母亲的性命。
同样徘徊在生死之间的左贤王,似乎听到了这悲哀的一声。
他醒过来,魏澜就在他的床头。
左贤王朦胧的目光慢慢聚焦,模糊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清醒,理清前因后果之后,他才想到魏澜也是一个伤患。
“太傅也受了伤,不应该在此陪我。”
他说话有些费劲,要魏澜拿来纸笔。
魏澜则劝他休息。
左贤王却轻咳了一声,“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魏澜也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并在一旁替他磨墨。
间或左贤王也会问他一些问题,比如:“安南公主的母亲怎么样?”
魏澜如实地回答:“前一刻传来消息,已经畏罪自缢了。”
左贤王大量失血,虽然作为草原男儿,他经常锻炼,身体素质极好,但这时候握笔还是会有些无力,便停顿下来感慨:“真可怜。”
他又问。
“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目前还没有。”魏澜答。
“你们要提前部署,做最坏的打算。”
“……好。”左贤王实在是一个太善良的人。在宦海沉浮的魏澜,此时也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的心真的如赤子一样明亮。可惜天意弄人,好人没有好报。
“好了,我累了。”他终于费力地,歪歪扭扭地写完了两行字。是用戎语写的,魏澜辨别清楚,上面写的是:
“呼韩邪,吾之死纯属意外,不要怪罪无辜的雍人。终和且平,吾之所愿。”
魏澜心里清楚,这些温柔善良的说辞并不足以打动一个本来就想发动战争战争狂热者。
可左贤王还是尽了力,为两个国家去争取最大的和平。
做完这一切,魏澜重新扶着他躺下。
他睁着眼睛,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疲惫至极,无力至极,他还想进入一个不焦躁的安眠状态,可是他无法让自己进入一种安宁的状态。
于是,左贤王转过头对魏澜说。
“澜,我至死仰慕大雍文化。可这时在我脑海里回荡的却是草原的歌。这、是为什么呢?”
魏澜于是把宫廷乐师叫进来,这里有人会胡笳,有人会口弦琴,有人会打金鼓,有人会唱戎歌。
左贤王便在这些声音里面,眼前仿佛又好像看到了宽阔的大草原,还有骑着马的草原儿女。
意识渐渐模糊。
在一旁跟书低声商量,后续战争部署的魏澜,意识到他呼吸的停止,放下了手中的信件,走过去,慢慢合上了他的眼睛。
并用雍语说了一句,“再会了,我的朋友。”
魏澜深处无尽的黑夜,看向无尽的黑夜。有许多不可名状的东西藏在黑夜里,无声地喧哗、躁动。
他知道从明天起,会有许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处理,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的是,十一距离他仅仅一墙之隔,和他一起咀嚼了生离死别的苦涩,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孑然一身地独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