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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多事之秋(6) 冥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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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和三花目送魏夫人及她的两个孩子回到了盛京。
他们至今仍不知道,这次任务究竟是怎么失败的?但已成事实,纠缠无益,日子还得照过。
废太子宅邸的生活清苦,三花想去八仙楼给长庚殿下带他喜欢吃的糖糕。
可临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钱。
“对哦,我们是暗卫,没偷没抢,怎么会有钱呢? ”十一拍了一下脑袋,如此感慨道,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需要花钱的主,真到需要花钱的事情上,反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那怎么办?
如此,只好偷。
功夫就拿在这个事情上。
三花去厨房了一趟,也就只偷出放在餐碟上不起眼的一小块,又重新排好,然后再离开。
十一,于是也跟着饿肚子。又说些有钱真好,这一类的牢骚话,还有:
“下次去宫中,我一定要顺手牵羊带点东西走,总不能再做个穷叫花子。”
夜深的时候,两人回到了废太子宅邸。这一次出门之前,其实三花跟长庚殿下勾勾手指。
只远行这么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走了。走,也是带他一起走。
长庚殿下这才被说服等下去。
要走的时候没有预期,归来的时候也没有信号。
他趴在院前午睡,十一和三花就突然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着的桃花酥。
“给我的?”
“嗯,吃吧。”三花红着脸说,只有这个东西是偷来的这件事情,她不好意思说。
长庚殿下很高兴地收了,但因为太喜欢,反而不舍得吃。他又忙不迭装草的盆栽,激动地说,“这是送给你的花。”
在十一和三花眼中,那只是一颗与杂草无异的植物罢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花。
但长庚却跟他们解释道,“你们说这院子太冷落,没有花草可惜。我在南墙位置扒拉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幼小春兰的根,但它没有长大,可能要到明年才会开花。”
他把盆栽给三花看,十分温柔地对她说:“它开花之后会有三瓣比较大的花瓣,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三花摸着那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小草,似乎真的好像看见了它开花的样子,于是她点了点头,很简约的说了两个字,“谢谢。”
大概只有十一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高兴吧。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们还有多少天。像是一艘航行在海上的船,随时面临着波涛汹涌,可能被覆灭的危险。
他在纸上描画几笔,把这一切都画了下来。等十一和三花过来看他不成样子的涂鸦,询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时。他这才跳脚地强调道,“这是简笔画,画的是你们两个,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自然很难看出来,有点类似于街上叫卖的年画,可这娃娃也太胖了些,只有那两个人一起用手握住的那棵盆栽,似乎能窥见当时的情景。
眼见他们两个还是看不懂的样子,十一只好气闷地把画捏成一个纸团丢掉。
薄暮冥冥,天色慢慢地黑了。
同样的春风,吹着花瓣从宫外飘到了宫内,从这一处宫殿飘到了那一处宫殿。
承香殿的铜铃叮咚作响,伴随着太监拉长的宣读,以及匆忙的脚步和宫人们跪地的声音:“陛下驾到——”
韦妃终究是病倒了,起初只是头昏乏力,太医院说是郁结于心、肝火旺盛,开了几副安神降燥的方子。可药喝了几天,病势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整日昏沉,不思饮食,有时竟连安南走到跟前也认不出来。
这是心病。但,心病无药可医。
永穆帝走进殿内,见韦妃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陛下怎么来了?”她刚要下床行礼,可面色虚白,鬓发散乱,病弱似西子,绝美似西子。
被永穆帝劝住了,“身体不适就躺着,何必起身。”又扶她重新坐下。
“喝过药了吗?”永穆帝替她整理发丝,柔声问。
韦妃的贴身侍女恭声答道:“回陛下,刚吃过一回,可娘娘又全部吐出来了……”
永穆帝叹息道:“不吃药,病如何好?”便吩咐下面再热一碗来。
韦妃扶着心口,轻咳一声:“劳烦陛下挂心。”
永穆帝却说:“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是夫妻,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但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开始反思,承香殿清幽,并不用玫瑰茉莉一类的强香花渲染,而是只点松叶一类的淡香,半年未来,布置方面依然也没有大的改变。
故而道:“这些年,谁得宠骆妃就害人,我连你的宫殿也来得少了。”
韦妃眼眸微湿:“臣妾明白陛下的用意。”
她越是如此体贴,便越显得永穆帝薄情。
永穆帝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愧怍,他主动揽韦妃入怀:“宫里这么多的妃子,就数你最安分,最体贴,骆妃善妒,董妃深沉,她们打心底关心的,各有其他,只有你不同,素其位而行,不远乎其外。”
他似乎想起往事,又补了一句:“自我认识你起,辛未你就是这样。”
他不再高高在上地自称朕,也不再叫他韦妃。
因为他们在相遇之时,便一个是皇子永穆,一个是暗卫辛未。
许多人把暗卫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可以随意折辱、玩乐的对象。
但只有他,在她中箭溺水后,折返回来找她。
他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韦妃忆起过往,不由有些感谢,那些痛苦的固执,或者犹豫的坚冰便自打心底慢慢消散了,尤其是永穆帝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药碗,用银匙搅了搅,吹散了热气,然后将药匙送到她唇边。
当年,他也是如此待她,以皇子身份之尊,对一个身份如此卑微下贱的暗卫。
如珠如宝。
韦妃抬头看他,看他和自己都老了,苦涩的药汁也就顺着喉咙滑下,沁入她的心底。泪也就慢慢地滑落下来,永穆帝便停下来,用帕子给她擦拭。
“朕知道你心里苦。”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疲惫与无奈,“虽然是一个养女,但你早就把她当作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对待。辛未,你从来都是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对朕对安南皆是如此。是朕辜负了你,如果你一定要恨一个人,那便恨朕吧,恨朕这个皇帝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这大雍子民。”
“臣妾不怪陛下,臣妾知道陛下的为难。”韦妃声音沙哑地说。凝视着眼前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她心里很清楚,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走到尽头需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与虎谋皮,以前是魏澜、现在是和贤妃、和北戎。到处地逢场作戏,左右逢迎。
面对这样一个内外交困的国家,永穆帝太难太难。
如果说他牺牲的是安南和自己,那么是因为他能牺牲的只有安南和自己,作为一个被架在龙椅的皇帝,其实他握住的东西,远比所有人想象得少。
永穆帝审视着她,“但你心里还是有恨,还是有怨,对吗?正是因为这些怨、这些恨日夜折磨着你,所以你才会病倒的,不是吗?”
他说的话,韦妃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
永穆帝遂长叹一声:“你是应该恨的,恨朕这个皇帝做得太窝囊,处处受人掣肘,恨那些在暗中嗤笑、推波助澜的人,恨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说要送安南去和亲的大臣,恨全天下不伤不减、坐享其成的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朕曾许诺给你的世界,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永穆帝忽然沉默下来,极度灰心丧志。他老了,眼里看不见那些年轻气盛的野心,但这一刻,他看到韦妃床脚放着的那只哄安南睡觉的布老虎,那些雄心壮志又忽然燃起来似的,以至于他陷入一种狂热:“也许朕做错了?安南年纪还这么小,如何被送到北戎去,现在雍国境内主战之声如此宏大,也许我们不应该退,我们应该打!和谈书一日没有送回北戎,我们便还有商谈修改的权力。朕是大雍皇帝,为什么就要仍由呼韩邪单于牵着鼻子走?他想要如何就如何?当真把朕当成一个不敢打仗的懦夫吗?谁说朕不敢的,朕可以御驾亲征,大雍必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韦妃愣住了,她看着永穆帝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当年他还是七皇子时,曾经无不隐忍地对她说:“这天下应该由百姓选择他们自己的君主。”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刚者易折,美梦易碎,一点好希望很快就烧尽了,“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倦,“不要说气话了。和谈书已经签了,两国的玺印都盖了,怎么能改?”
永穆帝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决绝:“那就撕了。朕不怕被人骂。”
韦妃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不怕,可臣妾怕。臣妾大雍的士兵因打不过戎人而被屠杀,怕边境的百姓遭殃,更怕朝堂上那些人借机逼陛下退位……陛下,臣妾不愿失去安南,可臣妾也不愿意瞧见陛下的难堪。”
永穆帝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韦妃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却抓得很紧。“对不起……”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说这句话了。
对韦妃,对安南,对过去的自己。
韦妃摇了摇头,将他拉近了些,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
“身在君位,身护万民,职责所在,尽忠职守。臣妾又能有何怨言?”她说这些话,更像是在劝服自己。
永穆帝静静地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困兽,无声地喘息。
殿外,夜风吹过,宫灯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过了许久,永穆帝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他伸手替韦妃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朕答应你,”他说,“安南在北戎,朕会想办法护着她。岁币里多拨一份给她,让她在北戎过得好些。朕还会派可靠的人跟着去,随时传消息回来。等过几年,局势稳了,朕想办法接她回来住一阵。”
韦妃苦笑了一下,没有戳穿这个承诺有多虚无缥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永穆帝将那热了好几次的药,喂给韦妃,再亲眼看着她入睡。
一直待到天亮才离开。
他走后,何晏便从阴影中显身,摸着手指笑道:“皇家用砒霜包裹的甜言蜜语,还是一如既往地动人,妹妹、不会信了吧?”
“哪又如何,当年你不一样信了桓灵帝哄你吃糖的话。”
韦妃睁开眼,她从来没有睡着,眼里也尽是冷漠。她想起永穆帝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愤懑、那些无奈、那些“朕不想让安南去”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演给她看的。帝王的情意,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演,可能演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是不相信这些,她又能相信什么呢?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好东西去期盼。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安南出嫁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到了送嫁的当天,连钦天监都说这是“百无禁忌,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承香殿的宫灯换了新罩子,殿前的石阶洒了水扫了三遍,连廊下的花木都重新修剪过,一草一木都透着喜气。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金线绣凤的礼服、赤金累丝的凤冠、嵌珊瑚的耳坠、雕鸳鸯的玉梳——每一样都精美绝伦,触目惊心。
“安南,过来,母妃给你梳头。”缠绵病榻的韦妃,这一日,终于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积攒起了所有精神,要送女儿离开。
安南公主走到妆台前,铜镜里便映出两张脸,两种命运——一张稚气未脱,满眼好奇;一张憔悴枯槁,强撑笑意。
韦妃握住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是又黑又软,令人爱不释手,梳下去:“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声音很轻浮到近乎飘渺,近乎哀叹。
安南乖乖地坐着,忽然问:“母妃,梳完头,安南就要走了吗?”
韦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梳下去:“……嗯。”
“那安南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安南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记住这个味道——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
殿外,礼部的赞礼官已经在催了:“吉时将至,请公主更衣——”
韦妃便直起身,配合侍女为安南穿上那件早已准备好的大红礼服。
这衣服太大了,安南的个子还撑不起来,韦妃一边替她收系带子,一边想着:这衣裳不是为安南做的,是为“和亲公主”这个名头做的。她的女儿,只是这件衣裳里塞进去的一个活物。
安南也不喜欢这件衣服,包裹着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皱着鼻子道:“母妃,这衣裳好重。”
“是啊,这衣服好重。”韦妃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她是想起了,安南三岁时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公主朝服,局促可爱,不听教导,自顾自地走,一步三摇,直把满殿的宫人都逗笑了。
记忆如何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殿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韦妃替安南戴上凤冠,那冠太重了,安南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她多想取下来,但不能够。
反而是安南认命地握住了韦妃的手,“该出去了,母妃。”
初出茅庐的小鸟,羽翼未丰,就已经想到要飞翔,未知外面风雨的险恶。
一走出承香殿,外面的光景一下子涌过来,韦妃一开始以为是阳光刺眼,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每个人的笑容,太监、宫女、侍卫、礼官,是他们的笑容太刺眼了。
“恭喜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声此起彼伏,压得人算不过气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果真是因为出卖了一个公主,而换取了和平吗?
韦妃感觉到恍惚,在人群的正中间,她看到魏太傅魏澜。
作为送亲使,他将护送安南从盛京到北戎,穿越千里草原,把大雍的公主亲手交到呼韩邪单于手中。
为什么是他送安南?自己却不能去。
她又朦胧地想到,是应该是他,他签的和谈书,他把“和亲”写进了条款,他还劝服了安南。不是他,又应该是谁?
魏澜移过目光,向状态欠佳的韦妃娘娘行礼,并委婉地提醒道,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把小公主交给他了。
安南也摇了摇韦妃的手:“母妃,安南该走了。”
是啊,她该放手了。
韦妃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当她看着孩子清澈眼眸的时候。
可为什么手就是放不开呢。
原本抑制住的心酸,又再一次好似翻天覆地的海浪一样,将她扑倒。
“安南……”她喃喃地喊,好像每喊一次,就愈发清楚要失去女儿的事实,也就愈发舍不得。
众人这才察觉韦妃娘娘的状态有异,但又不敢上前劝说。
只听到安南公主极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母妃,你抓疼我了。”
但韦妃只盯着孩子,蹲下身,抱紧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应该放手,为了种种理由都应该,可偏偏心中的执念就是无法放过自己和怀抱中的孩子。
同来接亲的左贤王便十分为难地看着这个心碎的母亲。“怎么办,魏澜?”
魏澜当机立断:“韦妃身体不适,不宜送亲,扶她下去吧。”他如此发号施令,众宫娥这才敢行动,要拆散这一对纠葛不清的母女。
“别,别带安南走!”韦妃撕心裂肺地喊着,照理来说,她大病未愈,并不应该有这样强劲的气力,但数量众多的公公和嬷嬷,应是奈她不何。
魏澜便喊来侍卫动手。
场面乱成一团。
也就是在这骨肉分离的一瞬间,韦妃怨恨带血的眸子射向魏澜:“为什么你要拆散我和安南,在这世间我想要的,就仅仅是这个孩子!”
于是,多年的隐忍,多年冷落的痛苦和心酸,多年的快乐和陪伴,齐齐涌上心头。
让她的理智趋近于零,疯魔高涨。
没有人看清寒光从何而来。
似乎大家都忘了这个以清冷著称的妃子,曾经是满手血腥的暗卫。
“你夺我所爱,我便夺你的命!”
声音未落在地上,身形就先扑过去了。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但凡不是这么混乱,但凡距离不是这么接近,但凡出手的人不是暗卫辛未,一切都来得及。
可偏偏三个致命条件凑在一起。
便形成了魏澜避无可避的处境。
两个呼吸之间,韦妃刺了三次,第一次刺在魏澜想要遮挡的手。
第二次更狠、更快,刺在魏澜左胸。
然后是蓄势待发、全力以赴的第三次。
刺在了挺身而出,企图救下魏澜的左贤王脖颈处。
鲜血四射,沾在韦妃的眼角上,唤来她暂时的理智回笼。
然后是众人的尖叫声,因为在不断喷射的鲜血背后,是北戎左贤王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他连话也说不出。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韦妃,手开始发抖,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脚步不停地踉跄后退,声不成调:“我……我没有想……”
她想说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她只是恨魏澜不肯替安南求情,可所有的一切随着意外刺在左贤王脖子的一下,而失去了辩驳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