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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事之秋(1) 废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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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魏澜的部队终于进入了大雍的境内。
他去时,尚且是秋风萧瑟,百草凋零。百姓知道大雍战败,被迫和谈,皆是人心惶惶,思家忧国。
此次归来,春风料峭,万物依旧冰封,未有要苏醒的迹象。
边境百姓的心,却远胜过这种寒冷:
“看,那是北戎的使团。”
左贤王一行人的马车大张旗鼓地与魏澜的马车并行,对于大雍人民而言,无疑是明晃晃的显摆,赤裸裸的凌辱。
“他果然把国卖了!”“魏澜!窃国之贼!”
一路上,十一和三花就听着街上百姓悄摸的低语,无不充满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痛苦。他们或抱怨皇帝选了本就和北戎穿一条裤子的魏澜,或感慨着朝廷腐败,雍兵孱弱,难堪大任,甚至说着不如灭国,该立新君一类的丧气话。
不知何时起,进入中原地区,民间竟然有了“和亲”的风声。
“听说这一次,不仅要割地进献,还要把我们的公主嫁过去!”
十一和三花起初听了,并不在意。
可听多了,才觉得有些蹊跷。三花:“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十一摇头,表示无辜:“我怎么知道,我也没有看到和谈书啊。”
两人由是觉得更加奇怪,他们也不知道的事情,大雍的民间何以知道,并且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煞有其事。
可若说是假的,又如何做到空穴来风。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但深究不出答案来,也就不关心了。
因为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们的心头。
那就是:去年秋,长庚太子因“质性昏惰,不修储德”为由,第四度被废。
并且这一次,永穆帝着大皇子长庚迁至外宅,搬空东宫,似乎是真的不打算让他再回来了。
三花和十一知晓了这件事,心中虽然咯噔以下,但也算不上什么意外。毕竟现在大雍王朝的内忧外患,一个至真至纯的孩子,实在难以胜任国君一职。
只是:“杞国公和裴侍读呢?”他们不是决心扶持长庚殿下上位吗?还要和魏澜结盟。
十一也无法回答三花的问题,只是感觉当下民情汹涌,许多路人对魏澜所在的马车侧目而视,也许魏澜也是自身难保。
三花自己思索了片刻,缓道:“也许不当太子也是好的。没有那么多人逼着他,他也能够快活自在些。”
这不符合十一的剧本,他觉得这不是最后的结局,总有变数,可现在也说不上来后续剧情会如何发展,只好感慨道:“自古以来,被废的皇子,又有几个能善终的。”
此话一出,不免勾起三花的情丝,她眼里的担心溢于言表。
十一就抢在她前头道:“想去看看,那就去看看吧。”
他们已经回到了大雍,也不需要再继续借魏澜的庇护下,便悄然走了。
三花又开始佩服,或者奇怪他的洒脱。“这会怎么就舍得了?”
十一拿着玉笛摆动,笑道:“这不是手痒,想吹笛子了吗?”
三花倒品味出另一层意思来,叹息道:“爱还是真的使人不自由。”
十一一想也是,待在魏澜身边,便不能很自由地吹笛子,得小心收藏自己对他的那些感情。可离开他,自己才似乎敢呼吸,敢爱他一样。真是可怜的矛盾啊。
春夜里赶路,春风里走。散入春风的,又是谁家的玉笛暗飞声呢?
越往南走,花也都开了。
桃花、杏花、梨花、山樱,各有各的千姿百态。
顾不及赏花,两人终于回到人来人往的盛京来。这里和边境的苦寒肃杀大不相同,还是像往常那么热闹,只不过又多了一份对朝廷要事光明正大的评论。
三花和十一边吃饭,边打听了废太子的情况。
据传皇帝不满意长庚殿下不通政事的痴傻,又觉得以杞国公为代表的母族势力干涉多大,所以终于寻了一个理由将他赶下了皇位。
众人又觉得这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迟早归于二皇子宁王,毕竟永穆帝目前还需要董淑妃家族的势力牵制魏澜。
十一和三花只担心长庚殿下的处境。方才他们听说:”
“……他被安置在盛京城南归义坊的一处宅邸,门口由禁军日夜看守,朝臣、母族、旧部无一能见,完全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就算死在那房子里,也怕是没人知道。”
“……前太子妃阎婉?她爹倒是对她上心,几次以女儿身体不适为由,想接她回去养病,看来是想彻底和废太子撇清关系。”
三花闻言一怔,脸色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失望:“她难道半点也不喜欢太子吗?”当时却表现得一副爱而占之的模样,甚至杀死而了“她”。
十一分析道:“那哪里是爱,只不过是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愿意别人去拿罢了。”
“……”三花脸色更暗,也就越忧虑长庚殿下的处境艰难。
“我们去看他。”她说。
十一点点头,“不过,这事也不能着急,他毕竟还有废太子一层的身份在身上,也不知道监视他的人有多少,我们一层一层地排查过去,待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去找他,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苦中作乐道:“在殿下眼中,我们已经是两个死人,若是晚上出现,被他撞见,他大概还以为是鬼魂来找他了,吓得晕过去。”
说着,憨厚胆怯的长庚太子模样又浮上眼前。
那段单纯快乐的东宫时光,似乎也没有走得太远。
三花抿嘴应付地笑笑,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彷徨,人都说近乡情怯,她起初不理解,现在似乎也能回味过来一二。
太子殿下,你还好吗?
就算他已经不是太子了,她还是喜欢叫他太子殿下。
他也会是她永远的太子殿下。
于是,按照计划,凭借着暗卫的感知能力,他们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靠近长庚被关押的府邸。
大概观察了两三天,摸清楚了监视暗卫行动的时间和规律,和外宅的建筑结构和人员配置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总算敲定了当夜行动。
在观察的这段日子里,他们从未见长庚出来活动过,常常会给人一种他并不在此处废宅活动的错觉。
宅子里不种花草,只有潮湿腐烂的朽木。站岗、服侍的人也面无表情,这里就好像是诺大盛京城里一小块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偶尔他们会见到裴侍读裴均过来。
他现在只在太学担任博士,也不害怕自己因和废太子有所牵扯,而受到攻击,只是因为念着旧情,故而多来探望。
但见,是不可能见的。
便被隔绝于外墙,讲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一些诸如此类的文章。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才起身行礼告辞。
十一便和三花感慨道:“裴侍读真是一个好人啊。”
三花点头称是,“人只有遇难了,才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她想起长庚太子的正妃阎婉,不免又有一些难过。
天终于黑了。
十一和三花,便趁着众人懈怠、散漫之际,潜进了废太子宅。
院子里没有草木可供栖身,他们只能躲在房梁之上,或者躲到底架之下。
这时他们听到,前太子妃阎婉将餐桌打翻的声音,伴随着她边怒骂边咳嗽的声音:“额咳咳,该死,又是吃这些吃这些猪食,简直要快把我逼疯了,到底在要这个鬼地方待多久!我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回去?咳咳咳……”
贴身丫鬟安抚道:“娘娘,稍安勿躁,老爷那边已经在四处疏通关系了,一旦谈成,你就可以离开这里,现在最要紧是保重身体,别发脾气。”
阎婉听后更气:“咳咳,怎么能不发脾气,看着这些木头,看着这些死人,还有长庚那个小畜生!他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还不死!连累我被关在这里!他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过日子,把他给我从那间屋子里拖过来!什么时候轮到他做缩头乌龟了,咳咳咳……”
下人们便齐齐去劝:“殿下喜欢窝在那屋子里,娘娘就由得他去吧,真见了他,又要生气,何必如此伤身。”
接着依然是摔砸东西的声音,以及阎婉气急喘息、难以平复的哭闹。
十一和三花心里听得难受,想到太子妃还是那个太子妃,暴怒无常,骄纵任性,只是不知这种情形下,长庚太子的处境又如何呢?
便趁着人稀灯暗,来到了废太子所住的房间里。
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只有一个高公公,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你吃一些吧,要不如身体怎么承受得住?”
门口只有一个极瘦的背影。
十一和三花皆是一颤,那个人竟是长庚太子?
怎么会?如此消瘦。
那人枯坐在门边,身体只是轻微移动,看不出是在呼吸,还是在做什么。
但无论高公公说什么,他都不答。
眼见饭菜便慢慢冷下去,高公公只好抹了抹眼泪,端走饭菜重新去热。
他一走,整个房间便完全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像是没有一个活人一样。
十一看三花已经看红了眼,整个人都呆住了,便不再多说什么,由得她上前去了。
那几步,对于三花而言,真的是有几生几世那么漫长。
脑海里不断闪现天真烂漫的太子殿下,他给她送花,给她擦眼泪,喂她吃糕点,晚上陪她夜话。
那个人,如今怎么会消瘦成现在这个模样。
她走近去,确认那个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长庚太子真的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枯槁,形销骨立的长庚太子。
他靠在门边,脸上有许多的伤痕,大大小小,将愈未愈,只是没有表情,他清瘦手指慢慢地移动,似乎在用草条编制什么,可是他的膝下,他的裙摆边已经是一堆草兔子了。
三花不敢置信,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殿下,哭着喊出声:“……殿下?”
那一瞬间,长庚也从很漫长的梦里苏醒,抬眼看了她一眼。
没有眨眼,慢慢地辨识出她:“三花?”
相顾无言,当真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三花,你来接我了?”长庚太子温声细语地说着,僵硬地把草兔子递给她:“喏,给你和十一的草兔子。”
三花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更是泣不成声,颤颤巍巍地接过他的草兔子,不明白,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折这个,你……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长庚太子却只是问他:“草兔子,喜欢吗?”
三花难受地握紧手心,恨不成声,她所做的一切事情,是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幸福,可为什么太子殿下这么不幸福,那她到底在努力什么,尤其是摸着他脸上的伤口,更是气极痛极:“是谁,是谁欺负你的,是不是太子妃,是不是她对你不好,是不是她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止阎婉一人的责任,落井下石的每一个人都让她深恶痛疾,包括皇帝。
果然,长庚听到三花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伤痛,只是很细微,不易使这面具破碎。
他抓着她的手,并不让她走:“是啊,每个人都欺负我,他们当我是一个傻子,嫌弃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们都要从我手中夺走,我什么都留不住,不管是娘亲,还是十一,还是你……你们都走了。你们都被他们抢走了。”
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滑下,完美无瑕的白瓷也有了裂痕的时候,不涉人事的童子也有了一丝沧桑和心碎的意味。
如今他也已经分不清对错,他分不清谁想伤害他,谁想保护他,谁想爱他,他只知道他的父亲,他的外祖父。
容不下那些他所喜欢的东西,他所心爱的东西。
所以十一才会死,三花才会死。这世间美好的东西,他不都不值得拥有,更无法去眷恋。
“不,是这样的……”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三花也没有想到,她和十一预谋已久的死,竟然会给长庚太子带来如此大的打击。
是啊,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哪怕那只是一个侍卫,哪怕那只是一个宫女。他们还是无情地被摧毁了。只因为长庚太子他喜欢,就有的是人要摧毁他们。
于是,长庚太子终于不敢再表达出任何的喜欢,他完完全全地沉默下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织着永远织不完的草兔子。
父皇的怒火,阿翁的失望,裴侍读的安抚,都已经不能再打动他半分。
他注定是一个无用的废柴,被这个世界所遗弃,剩下的时间等待着死亡即可。
今夜,月光很美。
他的死神也降临在他脚边,所以长庚执着三花的手说:“带我走吧,三花。”
这个期盼是他这一个枯槁之人眼中唯一散发的光芒,像是整片黑夜里唯一的一颗星星。
三花不知所措,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太子所说的带他走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还认为自己死了,这是一个虚幻,一个亡灵,他在和一个虚幻的亡灵祈求,一些虚无缥缈的幸福。
可是她又怎么忍心拒绝他,将他丢在冰冷冷的这个世界,任凭他深陷泥潭,让那些恐怖的手将他拉下去,越来越绝望。
到这一切,他就有说不出的心疼,这种心疼爆发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促使着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会带你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的地方。”
她也许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她拼死,也要给他挣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十一旁观相拥的两人,心里也觉得无限神伤。每个人都是这么可怜,长庚太子何其无辜,而他和三花更是这命局中的棋子,任人操控的傀儡,想要脱身而不能。
到底什么时候幸福才会准确无误的降临他们身上,又或许他们拼了命也得不到这样的东西。
更甚者,在这样相似的场景下,他又想起魏澜来。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会期盼所爱的人来接他,握着心爱之人的手,离开的冰冷残酷的人世间,大概也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