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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塞外风光(11) 故人长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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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的文书已经用朱砂封缄,盖上两国的玺印。使团明日便将启程南归。
年轻的、受挫的君王呼韩邪,看着脚下站着的那个来自于大雍的重臣。
他对魏澜的印象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人了无生趣,像是一潭死水,一棵朽木。
可现在他不得已,要去调整一下自己的认知了。
“魏澜,承认你比我想象地厉害。不知不觉,北戎竟然已经被你渗透地这么厉害……”
无怪乎,当时魏澜反反复复地追问,北戎真的是上下一心,无可匹敌吗?
最后呼韩邪单于果然输在了这一点身上,以右贤王为首的主战派忽然倒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呼韩邪虽然作为整一个北戎的君主,但还是不可能做出与大部分部落首领的意见相左的决定。
“单于谬赞。”魏澜微微欠身,“不是魏某厉害,是单于宽厚仁慈,站在了民心所向的这一边。”
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无嘲讽之意,可呼韩邪单于怎么听都觉得他话中有话。
“呵呵,宽厚仁慈?”呼韩邪单于不怒反笑,他将和谈证书从高处扔下,丢到了魏澜的脚边,“希望你回到大雍之后,也能继续这么传颂我的美名。”
他冷冽地笑着:“不过在此之前,就请魏太傅回朝去接受举国的谩骂吧!”
魏澜拾起地上那一卷和谈证书,他深知北戎提出的和谈条件,不会使大雍的皇帝,臣子,百姓满意。
可外强中干的大庸更加承受不起战火。
遂握紧手上的和谈书,对着呼韩邪深深一揖,“多谢单于赐教。若无他事,请恕魏某告退。”
呼韩语也单于没有答话,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魏澜,下一次见面时,我一定会杀了你!”
模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蔚蓝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但他前行的脚步,却不曾停下哪怕一瞬。
与此同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十一通过笛声引诱了四司中的琴过来,远在盛京之时,琴就以铿锵的琴音,对抗过十一清越的笛声。
两个少年许久没见,一碰面,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争到面红耳赤。
但十一的确是有正事要找他:“喂,你应该还记得吧?”
琴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这么理直气壮的口气来源于哪里,“记得什么?”
“你在燕然山可欠了我一个人情。”
人情?欠?
琴一挑眉,打心底地不喜欢这个说法,“凭什么说是我欠的你,我欠你什么了?”
十一没有跟他争辩,而是调皮地眨眼,转而道:“那就算魏澜欠了我,好不好?怎么说我也救过他的命!”
琴怎么可能让自家主子欠债,立马把这份情抢过去:“少胡说八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十一这才把话题引到需要琴帮忙这件事情上。
“现在北戎戒严,我们不好离开,想跟着你们的马车回大雍。”
琴一皱眉,一寻思,便觉得此事大有蹊跷。首先,他只是魏澜的一个暗司,没有那么大的行动权限。
十一却找上了他。
再其次,北戎为什么会戒严?难道十一他们不清楚吗?
这里,他愈发生气,几乎要跳起来骂十一,“老实交代,首都商行着火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可知你差点坏了太傅的好事!”
十一倒是心平气和地安抚他的肩膀,“这不是没坏吗?我有分寸的,不会做对他有害的事情。”
“哼!”琴不屑地转过来脸去,倒是也没有再继续反驳。
至于帮忙这事儿,他真没有十全的把握。
三花在远处等着,以为琴不答应,又见十一脸色不好,就现身来到他身边,询问他的情况。“没事吧?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
倒把琴吓了一跳,他面色涨红地问:“她是谁?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他颇有些不悦地审视:“你说的我们是指她?”
三花不跟陌生人说话,只问十一有没有谈成,她其实也不想来找魏澜的人,也就十一这样心大。
十一摇摇头,内心忧虑没有解药自己和三花撑不了不久,只殷切地看向琴:
“你带我们走,作为交换,回去的路上我们也可以充当魏澜的护卫。”
琴不爽道:“太傅有我和书就够了,哪里还需要你们。”他说这话实际有些心虚,自也棋、画葬身燕然山,他的右手受了重伤,现在练武常常感觉力不从心。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嘴硬:“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趁机对太傅不利?”
三花忍不住皱眉道:“他都快要死了,你却还以为他会害魏澜?”她是在为十一抱不平,自从知晓他那不切实际的爱恋起,她就亲眼见证了他做了许多傻事,可那些事,魏澜却一件都不知道。
少与女子来往的琴,在气势之下,便显得有些理虚,委屈道:“好了好了,也没说不帮你们。”
他趁机把十一拉过来拷打一番,“这是你家相好吗?这么维护你?”
十一自然赏他一个板栗敲在头上,“当然不是,我对你家大人一片痴情,天地可鉴,矢志不渝。”
因为他说的是一片痴心,而不是一片忠心,琴便难免嫌恶地看着他,但还是出于朋友立场告诫道:
“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我家大人他不喜男风。”
十一不以为意,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琴有些鄙夷他的无知:“此事天下皆知,桓灵帝饲养娈童之时,我家大人是第一个冲到前面去进谏的,犯人主之怒,要不然怎么会出使北戎,有了黑羊山洞那六年?”
十一沉默着思量,也就不再多说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琴最后还是想方设法把他们插入了回雍的队伍中。
虽然和魏澜所在的主轿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好歹有一个安身之地,足够他们隐蔽行踪,躲起来调养生息。
琴经常以各种理由过来监视他们,实际上就是为了找他们说话。
这一夜,部队休息时。
他又扭扭捏捏地跑过来问话:“那个你当时哼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十一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曲子?你在说什么?”
三花见他们两个人要说话,便识趣地先走一步,替两人望风。
琴生气得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你在燕然山哼给太傅听的那首曲子呀。”说话间既不满又气恼。
一开了这个话头,便说个不停,“都怪你,无缘无故在大人面前哼什么曲子,听见了,记住了,要把这首曲子制成谱,可怎么回忆,都不是记忆中的样子。看他忧虑,我也着急,说你从哪里找来的摄人心魄的曲子……”竟然让当时的大人如此亲近你。
他的话有些说不下去。
只顾瞪着十一了。
十一则托着下巴,像看猴子耍把戏一样看着他。
琴愤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啊,我脸上有表情吗?”
琴不堪受他玩弄,自觉也没有他牙尖嘴利,便只问他交不交曲谱。
十一有私心,撒了谎:“随意哼的,不成曲调,这怎么能想得起来呢?”
琴可不相信,以他的音乐造诣会说出这种话,便跳起来吓唬道:“你不给我,我就让太傅大人亲自来找你了。”
只可惜十一根本不吃这一套,还笑嘻嘻地看着他:“你真敢呀?”
狐假虎威的琴一下子原形毕露,弱下身段,一下子显得单薄,恳求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十一的神情便显得有些彷徨,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不过他把这首曲子,当做是他对情人的爱意表达,并不大方地愿意把它分享给别人。
“我记得,我写下来给你吧。”最后,他说。
琴一下子喜出望外,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给他。
其实对于十一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因为古代人看不懂五线谱和简谱,他这样一个穿越者呢对于工尺谱的标记,不甚熟悉,想到指法的变化和技法符号的标记,就得转换一下,如此也按着笛子试了试,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完成。
琴粗看了一遍,不甚满意,想要让他改成古琴专用的“减字谱”。
不想再动脑的十一,只好麻溜的送他一个“滚”字。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推脱说下一次,“我给你弹一遍你就记住了。”
琴却好像怕他会反悔似的,追着他赶:“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弹。”还用,激将法道:“你不是说你弹琴也不比我差吗?见见真章?”
此琴非彼琴啊。十一叫苦不迭,他倒不是完全没把握,只是问:“就在这里弹呀,万一被魏澜听到了,说我怎么解释?你弹的还是我弹的?我是怎么知道这首曲子的?”
琴只好作罢。
待他走后,三花便回来了。
她生性喜静,所以不喜欢琴,只觉得琴比十一还能够闹腾。
“你身体没事吧?”她问。
牵线虫对他们两个身体的消耗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尤其是这一年以来,十一多次受伤,护体真气不足,停药之后屡屡导致牵线虫反噬心脉,身体亏损极其严重。
她想起之前去过的右贤王府邸,地下室里摆放着许多名贵珍稀的药材,也不知道有没有一株能够治十一的病,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偷走了才好。
十一笑她,“偷走了,人家不就知道我们来过了吗?肯定不行。”
为今之计,也只有返回大雍。
现在,影阁那边,还未必收到了他们死亡或者叛逃的消息。
就算知道,成功地抓捕他们也需要时间,又怎么会有人想到他们躲在魏澜回京的马车里呢?
三花有时候也会忘了自己身患绝症的事实,一想到能够回到盛京,有机会见长庚太子一面,心里面便忍不住生出淡淡的惆怅。
消息阻塞,“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现在过得好不好?”
十一便望着月亮安慰她:“没事儿,等我们回到盛京,就什么都知道了。”
“嗯。”
他们离开大雍已经有了小半年的时间,的确会有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也许在他们不在的时候,盛京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
那些停留在记忆中的人和物,通通都变化掉。
“唉……”十一握着笛子,觉得这清冷惆怅的一夜,非常适合吹上一曲,只可惜不能。
便念起以前学过的一首词来: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隔了一个时代的三花,不解其中意,只是觉得莫名地悲怆,问道:“这也是一首歌?”
十一笑了笑,并未过多地解释,只说:“算是吧。”
大雍的部队走得很快。
来时越是显得漫长煎熬,不知道前方在何处。
回去就越是显得轻快轻松,归心似箭。
不消几天他们就翻过了燕然山。
那白雪皑皑的美丽山峰,逐渐成为天边的一个虚幻倒影,离他们越来越远。
深居简出的魏澜,掀开马车的车帘,回望那座梦幻的雪山,他隐隐约约地看得到。
那些死去的亡灵依然盘踞在那座山上。
其中一个,或许是杨真。
手指便慢慢攥紧帘布,也许当时死在燕然山,跟随着杨真的魂魄而去,并不是一个太差的选择。
可是,他却偏偏活了下来。
那家伙、现在是不是还站在雪山之巅笑话他的辛苦恣睢?
不过能笑……也是好的吧。
魏澜看着膝上的那一张曲谱,似乎还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的哼唱,还有他如影随形,追随的目光。
杨真,看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