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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无声的付出 ...

  •   伦敦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慢。

      二月还在下雪,三月开始飘雨,到了四月,才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样子。树枝冒出嫩绿的新芽,草地上开满黄色的水仙,泰晤士河的水位涨了起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时逾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一年半。

      他习惯了这里的阴雨,习惯了这里的寂静,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河发呆。他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中国菜,学会了在超市里挑新鲜的蔬菜,学会了在胸口发闷的时候及时吃药。

      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

      直到那天下午,他收到林屿的消息。

      “江岫创业了,公司做得很大,新闻都在报道。”

      消息下面附了一条链接,是国内一家财经媒体的专访。标题很醒目:《江氏少东家自立门户,不到一年估值过亿》。

      时逾看着那个标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点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看了又能怎样呢?那个人过得好不好,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在这边,那个人在那边,隔着几千公里,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可是他的手,还是点开了。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起到小臂,正靠在办公桌边,看着镜头。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冷峻,神情疏离,和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时逾说不清那是什么。是野心?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他往下滑,看那篇专访。

      记者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创业的初衷,关于公司的规划,关于未来的目标。江岫的回答都很简短,三言两语,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最后,记者问了一个私人问题:“听说您之前订婚又退婚了,方便聊聊吗?”

      江岫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不方便。”

      时逾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才是他认识的江岫。不会给任何人多余的期待,不会浪费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就像一座冰山,冷冰冰地立在那里,对谁都不假辞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喜欢了四年。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从国内到国外,从满怀希望到慢慢死心。他用了四年时间,去喜欢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时逾关掉链接,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的泰晤士河还在缓缓流淌,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日子还是要过的。

      那天晚上,时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国内,站在一栋很高的大楼下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上望,看到最高那一层,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

      是江岫。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他想走近,却迈不动腿。他就那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看着,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厉害。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篇专访。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那些关于公司、关于市场、关于未来的话,他其实不太懂,但还是看完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一句上。

      “江氏少东家自立门户,不到一年估值过亿。”

      一年。

      那个人只用了一年,就做到了别人十年都做不到的事。

      时逾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那时候他十七岁,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那个人看他一眼。

      而那个人呢?那个人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时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了。

      不是不够努力,不是不够真心,是根本不在同一个轨道上。他是缓缓流淌的小河,而那个人是奔涌向海的大江。他们注定要流向不同的地方。

      之后的几天,时逾总是不自觉地去看那篇专访。

      他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是在折磨自己,可还是控制不住。就像当年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应,还是忍不住对他好一样。

      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天下午,他去超市买东西,路过报刊亭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本财经杂志。封面上,赫然是江岫的照片。

      时逾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报刊亭前,看着那本杂志,看了很久。封面上那个人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眼神却比照片里更锐利了一些。旁边印着一行大字:“江岫:我要的,从来不是继承。”

      时逾伸出手,拿起那本杂志。

      “要买吗?”报刊亭的老头问。

      时逾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把杂志放回去。

      “不买。”他说。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然后他走回去,拿起那本杂志,付了钱。

      回到公寓,他把杂志放在桌上,看着封面上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没有翻开。

      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看着那个他喜欢了四年的人。

      过了很久,他把杂志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五月。

      伦敦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了,阳光变得温暖起来,街上的人也多起来。时逾在学校里的课程快要结束了,他开始准备毕业论文。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

      “时逾!”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你看到新闻了吗?”

      时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新闻?”

      “江岫的公司……”林屿顿了顿,“出事了。”

      时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事?”

      “被人举报了,说是涉嫌商业欺诈,现在正在调查。”林屿说,“新闻上都传疯了,股价暴跌,合作方都在撤资。他这次……恐怕很难过去。”

      时逾没说话。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片金黄。可他却觉得有点冷。

      “时逾?”林屿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脑,搜索江岫的名字。

      跳出来的新闻一条接一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江氏少东家涉嫌商业欺诈,公司面临调查》《江岫创业神话破灭?知情人爆料内幕》《合作伙伴纷纷撤资,江岫公司陷入危机》。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那些新闻里说,举报人是公司的一个前高管,手里有“确凿证据”。说调查组已经进驻公司,所有账目都被封存。说江岫可能面临刑事指控,一旦坐实,不仅公司保不住,人也要进去。

      时逾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放下鼠标,把发抖的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可是没有用。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新闻,都是那个人可能要面对的后果。商业欺诈,刑事指控,坐牢……这些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天看专访时,照片里江岫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点野心,一点疲惫,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压力。

      是独自撑起一个公司的压力,是面对无数双眼睛的压力,是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压力。

      那个人,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些。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时逾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时逾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他说,“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我想……”他顿了顿,“我想借一笔钱。”

      “借钱?”父亲的声音有些惊讶,“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不是我。”时逾说,“是……一个朋友。”

      他没有说那个朋友是谁。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江家那个孩子?”

      时逾愣住了。

      “爸,您……”

      “我看了新闻。”父亲说,“你是想帮他?”

      时逾没说话。

      父亲叹了口气。

      “逾逾,”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滩水有多深?商业欺诈不是小罪名,一旦沾上,谁都洗不清。你借他钱,能解决什么问题?就算解决了这一时,后面的麻烦呢?”

      “我知道。”时逾说,“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他知道就算借了钱,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在这边,隔着几千公里,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一点钱,让那个人少一点压力。

      “爸,”他说,声音很轻,“我喜欢他四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之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

      时逾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从你十四岁那年开始,我就知道。”父亲说,“你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时逾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逾逾,”父亲的声音变得很轻,“爸不是不支持你。可是那个人……他值得吗?”

      值得吗?

      时逾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喜欢那个人。从十四岁那年的惊鸿一瞥开始,一直喜欢到现在。不管那个人对他怎么样,不管那个人喜不喜欢他,他就是喜欢。

      这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爸,”他说,“我就是想帮他。不管他值不值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父亲说:“好。钱的事我来安排。”

      时逾愣了一下:“爸……”

      “别说了。”父亲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你想做的事,我能不帮你吗?”

      时逾的眼眶更酸了。

      “谢谢爸。”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父亲说,“记住,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嗯。”

      挂了电话,时逾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泰晤士河。

      夜色很深,河水很黑,只有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一片流光溢彩。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

      “他那边怎么样了?”

      林屿很快回过来:“还在调查,情况不太乐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时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看着“不太乐观”四个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时逾每天都在关注国内的新闻。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那些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账,能不能起作用。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搜索那个人的名字。

      好消息很少,坏消息很多。

      调查还在继续,公司已经停摆,几个合伙人闹着要撤资。有媒体爆料说江家内部也在施压,让江岫把公司交出来,回去老老实实继承家业。

      时逾看着那些新闻,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想象不出那个人现在的样子。

      是像往常一样冷着脸,什么都不在乎?还是一个人在夜里,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看到江岫站在法庭上,手被铐着,脸色苍白。法官在念判决书,念了很久,他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看到最后,那个人被带下去,消失在门后。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追,迈不动腿。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胸口闷得像要炸开一样。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手抖得厉害,药瓶差点掉在地上。他倒出两粒药,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又苦又涩。

      然后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收到父亲的消息。

      “钱已经转到指定账户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时逾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谢谢爸。”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那个人自己了。

      半个月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新闻上说,调查组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举报人提供的材料是伪造的。那个前高管涉嫌诬告,已经被控制起来。江岫的公司虽然受了重创,但保住了。

      时逾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

      他就站在蔬菜区,手里拿着一颗西兰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说了声“Sorry”。他没听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放下西兰花,走到超市外面,在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他身上。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很想哭。

      可是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回超市,继续买菜。

      晚上回到家,他给林屿打了个电话。

      “我看到新闻了。”他说,“他没事了。”

      “嗯,我也看到了。”林屿说,“真是虚惊一场。听说这次有人帮了他,匿名捐了一大笔钱,不然没那么容易过去。”

      时逾没说话。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林屿说,“肯定是跟他很熟的人吧。”

      时逾还是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泰晤士河。

      夜色很美,河水很静,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一片流光溢彩。

      他想,那个人没事了。

      那就好。

      江岫不知道那笔钱是谁捐的。

      公司危机过去之后,他让人查过,但查不出来。对方用的是海外账户,转了好几道手,最后才到他账上。

      只知道是从英国转来的。

      英国。

      江岫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总是跟在他后面的人,那个说喜欢他的人,那个被他拒绝过无数次的人。

      时逾。

      他听说那个人去了英国,学艺术史。听说他在那边过得很好,从来没回过国。

      会是他吗?

      江岫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不可能。

      那个人那么傻,那么天真,那么容易被骗。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怎么可能做这么复杂的事?

      就算有,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自己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那封回信,只有一行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他凭什么要帮自己?

      江岫转过身,走回办公桌,继续处理文件。

      那笔钱的来源,他没再追究。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看着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时逾不知道江岫有没有查到那笔钱的来源。

      他也没想知道。

      他做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江岫知道。他只是想帮他,仅此而已。

      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他帮他送水,帮他占座,帮他在图书馆留位置。那些事,江岫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他知道。

      喜欢一个人,是他的事。

      那个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那天下午,时逾去学校交论文。回来的路上,路过那座石桥,他又停下来,靠在桥栏上看河。

      阳光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天鹅在远处游着,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着那些天鹅,忽然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手里的那束白玫瑰。

      也是这么白,这么好看。

      可惜最后还是枯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枯掉的白玫瑰,花瓣已经碎成渣了。那两封信还在,一封他写的,一封江岫写的。

      他拿出自己写的那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信,改了十几遍,最后定稿的那一版。信上的字迹还很新,虽然过了两年,墨迹还是那么清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时候的他,真傻。

      写了那么多话,说了那么多喜欢,最后换来一行字的拒绝。

      可是他不后悔。

      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喜欢那个人。还是会写这封信,还是会在毕业舞会上表白。

      因为那是他。

      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最真实的样子。

      时逾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盒子里。

      然后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

      夏天到了。

      时逾的毕业论文通过了,他拿到了学位。毕业典礼那天,林屿特意从国内飞过来,说要给他庆祝。

      “行啊你,硕士了!”林屿拍着他的肩膀,“以后就是时硕士了!”

      时逾笑了:“别闹。”

      “真的,我替你高兴。”林屿说,“你一个人在这边,熬了两年,不容易。”

      时逾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

      两年了。

      两年里,他无数次想放弃,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可是每次林屿都会打电话来,陪他说话,听他发牢骚,告诉他“没事的,会好的”。

      如果没有林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谢谢。”他说。

      “谢什么。”林屿摆摆手,“走,吃饭去。我请客。”

      两个人找了一家餐厅,点了很多菜,边吃边聊。林屿讲国内的新闻,讲他女朋友的事,讲这两年发生的变化。时逾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吃到一半,林屿忽然说:“对了,江岫现在可厉害了。”

      时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公司做大了,又开了几家分公司,听说还要上市。”林屿说,“现在可是商圈的红人,谁见了都要叫一声江总。”

      时逾“嗯”了一声,继续吃菜。

      林屿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

      “我没事。”时逾说,“他过得好,我高兴。”

      林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伦敦的街头。夏天的夜晚很舒服,风是暖的,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街头表演,有人坐在咖啡馆外聊天,有人牵着手慢慢散步。

      林屿忽然说:“时逾,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时逾愣了一下。

      “回去?”

      “嗯,回国。”林屿说,“你毕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时逾没说话。

      回国。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初出来,是为了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些记忆。现在两年过去了,那些记忆还在,那个人还在,可他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回去,会怎样呢?

      他不知道。

      “再说吧。”他说。

      林屿看着他,没有再问。

      林屿在伦敦待了三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抱了抱时逾,说:“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时逾点点头:“你也是。”

      送走林屿,时逾一个人回到公寓。

      屋子里空荡荡的,很安静。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国了。

      不是回去找那个人,是回去看看。看看父亲,看看王妈,看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两年了,他想家了。

      那天晚上,他订了回国的机票。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枯掉的白玫瑰,还有那两封信。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放进行李箱。

      回国的那天,天气很好。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逾从出口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林屿。他站在人群里,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时硕士回国”。

      时逾笑了。

      “你怎么还搞这个?”他走过去。

      “仪式感嘛。”林屿接过他的行李,“走,先回家。”

      车子开在熟悉的街道上,时逾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两年了,这个城市变化不大,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先送你回家?”林屿问。

      “嗯。”

      车子停在时家门口,王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时逾下车,她眼眶就红了。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她迎上来,“瘦了,瘦了好多。”

      时逾笑了:“王妈,我没事。”

      “快进屋,快进屋。”王妈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我做了您爱吃的菜,都热着呢。”

      时逾跟着她进屋,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眶也酸了。

      两年来,他一个人在国外,吃的最多的就是自己做的简单饭菜。现在看到这些熟悉的家乡菜,忽然有点想哭。

      “谢谢王妈。”他说。

      “谢什么,快吃快吃。”王妈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时逾吃了很多,和王妈说了很多话。王妈絮絮叨叨讲这两年家里发生的事,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谁谁谁去世了。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吃完饭,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书桌,床,窗台。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瓶,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把那束白玫瑰插在这个花瓶里,放在窗台上。花瓣蔫了,枯了,碎了,最后被他收进盒子里。

      现在那个盒子,就在他的行李箱里。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个盒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盒子放进去。

      关上抽屉。

      回国的第三天,时逾出门散步。

      他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大楼下面。

      是江岫的公司。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高那一层,有一个人站在窗前。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但时逾知道,那是他。

      他就那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逾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那年秋天,时逾又回到了伦敦。

      他在伦敦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艺术馆做策展助理。工作不算忙,薪水不算高,但足够他生活。

      他租了一间新的公寓,比原来那间大一点,也亮一点。客厅还是有一扇落地窗,还是能看到泰晤士河。他把那束枯掉的白玫瑰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一个新的花瓶里,放在窗台上。

      花瓣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把枯枝。

      但他还是留着。

      有时候他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枝,看着外面的泰晤士河,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想起伦敦的雪,想起那个医生的话,想起父亲那个电话。

      想起他匿名捐的那笔钱,想起那个人没事了。

      都过去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还是他喜欢的味道。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地流着,带走了时光,带走了青春,带走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而他,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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