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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遥远的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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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早。
十月初还是金黄的梧桐叶,十一月就开始飘雨,到了十二月,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
时逾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四个月。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里,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客厅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泰晤士河,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但这样的日子不多,大多数时候,窗外只有连绵的雨和灰白的天。
来英国之后,他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上课,去图书馆,回家,做饭,睡觉。偶尔和林屿视频,听他絮絮叨叨讲国内的事。偶尔和王妈打电话,听她说家里又添了什么新东西,父亲又去了哪个国家。
他不再刻意打听江岫的消息。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听到那个名字,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花了四个月,才让自己学会不去想他。至少,不那么频繁地想他。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比如现在。
时逾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忽然就愣住了。
这盒草莓又大又红,看着很新鲜。他想起江岫喜欢草莓。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他看见江岫在果园里摘了很多,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江岫笑。
虽然只是很浅很淡的一点点弧度,但他记了三年。
时逾看着手里的草莓,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放进了购物篮。
买回去也不一定吃得完。但没关系,看着也好。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
伦敦的冬夜总是来得很快,下午四点就开始暗,到了五点,路灯全亮了。时逾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那些光被水波揉碎,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视频。
“干嘛呢?”林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家的客厅,“伦敦现在几点?”
“晚上七点。”时逾说,“你在家?”
“嗯,刚吃完饭。”林屿凑近屏幕看了看,“你怎么在外面?那么黑,不冷吗?”
“刚买完东西,在桥上站一会儿。”
“那你快回去,外面多冷。”林屿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个……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时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江岫……”林屿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好像谈恋爱了。”
时逾没说话。
桥上的风有点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裹紧了围巾。
“听说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周家那个大小姐,就是毕业舞会上跟他跳舞的那个。”林屿说,“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吃饭,好几次了。周家那边好像也有意撮合。”
时逾“嗯”了一声,没再问。
林屿看着他,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时逾笑了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真的没事?”
“真的。”时逾说,“他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他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早点回去吧,外面冷。”
“好。”
挂了视频,时逾继续站在桥上。
风更大了,吹得他脸颊发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然后低下头,看着河面。
谈恋爱。
他想象不出江岫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会对那个人笑吗?会和那个人多说几句话吗?会牵着那个人的手,在街上慢慢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都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需要。”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不需要的不是他的喜欢,而是他这个人。
时逾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他提紧购物袋,加快脚步往公寓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却凉得刺骨。时逾站在门廊里,看着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那盒草莓还在购物袋里,被他一路拎回来,一颗都没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盒草莓。
也许是因为习惯。习惯了看到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江岫。习惯了不管他在哪里,那个人永远在他心里。
但这个习惯,该改了。
时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楼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照出他的样子。四个月了,他好像瘦了一点,脸色还是那样,有点苍白。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
“你的心脏负荷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要学会控制自己。”
他学得很好。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喜欢都压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咽下去,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学会了在每一次被拒绝之后,笑着告诉自己“没事的,来日方长”。
可是现在,好像没有来日了。
电梯到了。
他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没有人等他。
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把草莓拿出来,放进冰箱。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里那些孤零零的食物,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
他想,也许他该学着放手了。
那个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可能喜欢的人。他再守着那些记忆,又有什么意义呢?
时逾关了冰箱,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时逾,该醒了。
那年冬天,伦敦下了很大的雪。
时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白了,泰晤士河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
学校停课了,他窝在公寓里,裹着毯子看书。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纷纷扬扬。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英国本地。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时逾先生吗?”
“我是。”
“我是伦敦皇家医院的医生,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做过检查,现在结果出来了,需要您亲自来一趟。”
时逾愣了一下。
他是去过一次医院,刚到伦敦的时候,例行检查。他以为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么多年都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医生沉默了一秒:“您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时逾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出了门。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医院离公寓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带他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男人,头发有点秃,戴着金丝眼镜。他看着时逾,示意他坐下。
“时先生,”医生翻开病历,“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时逾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医生看着他,表情有些凝重。
“您的先天性心脏病,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医生说,“您的心脏功能在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比正常情况要快。我们怀疑是长期的情绪压抑导致的。”
时逾没说话。
“您平时是不是经常有情绪波动?”医生问,“或者长期处于焦虑、紧张的状态?”
时逾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平时挺平静的。”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没有多问。
“不管怎样,您需要开始接受治疗了。”医生说,“我建议您尽快住院,进行全面的检查和干预。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时逾懂他的意思。
“要住多久?”他问。
“至少一个月。”医生说,“之后看情况。”
时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正轻轻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一个月。
他还有课,还有论文,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而且,他不想住院。他讨厌医院的味道,讨厌那些冰冷的仪器,讨厌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我考虑一下。”他说。
医生皱了皱眉:“时先生,我建议您尽快决定。您的身体——”
“我知道。”时逾打断他,站起来,“我会考虑的。”
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推开门,走进漫天大雪里。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对他笑。她说“逾逾乖,妈妈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是她没有。
她再也没有回家。
时逾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水。
他不想住院。
他不想像母亲那样,躺在病床上,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雪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整个城市都被埋在白色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时逾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可能要在伦敦多待一段时间,不回国过年了。”
林屿很快回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学校有点事。”他回,“别担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像这些年,他从来不让任何人担心。他学会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好的坏的,都自己消化。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跟着难受。
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时逾没有住院。
他选择了药物治疗,定期复查,尽量减少情绪波动。医生不赞同,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反复叮嘱他要小心,一旦有不舒服马上来医院。
时逾答应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不舒服”,他从来没当回事。
胸口闷,他忍一忍就过去了。心跳加速,他深呼吸几下就好。有时候半夜醒来,心口疼得睡不着,他就坐起来,看一会儿窗外的夜景,等那阵疼过去,再躺下。
他不敢去医院。
不是怕死,是怕住院。怕被困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所以他选择瞒着。
瞒着所有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伦敦的冬天很长,过了年,还在下雪。时逾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看书,写论文,偶尔出门买东西。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饿不死自己。
他很少想起江岫了。
不是真的忘了,而是学会了控制。每当那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就找点别的事做,看书,听音乐,或者出门走走。他知道想也没有用,那个人不会因为他的想念而有任何改变。
可有些时候,控制不了。
比如现在。
他站在超市的蔬菜区,看到一盒圣女果,忽然又想起江岫。那个人也喜欢吃这个,有一次学校食堂做沙拉,他看见江岫拿了很多。
时逾看着那盒圣女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盒。
放进了购物篮。
走出超市,他才发现自己又买了江岫喜欢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盒圣女果,忽然有点想笑。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了,可身体还是记得。看到那个颜色,手就伸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把圣女果放回购物袋里。
算了,买都买了,回去吃吧。
回到公寓,他正准备做饭,手机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视频。
“时逾!”林屿的脸一出现,就是一脸兴奋,“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交了个女朋友!”林屿笑得见牙不见眼,“特别漂亮,特别温柔,特别——”
“行了行了,”时逾笑着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恭喜你。”
“谢谢谢谢!”林屿乐了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对了,你那边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时逾说。
“真的?”
“真的。”
林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要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时逾说,“你放心吧。”
挂了视频,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盒圣女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做饭。
切菜,煮面,放圣女果。忙忙碌碌的,没时间想别的。
吃完饭,他坐在窗边看夜景。
泰晤士河的夜景很美,两岸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年毕业舞会,玻璃礼堂里的水晶吊灯,也是这样亮。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的江岫,觉得那个人比所有的灯都亮。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了。久到,好像快要忘了。
也许这样也好。
他站起来,拉上窗帘,去洗漱睡觉。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的时候,伦敦的雪终于化完了,树梢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泰晤士河上的冰也完全消融。阳光变得暖和一些,虽然还是经常下雨,但至少不再那么阴冷了。
时逾的身体在春天里似乎也好了一些。
不那么容易累了,胸口也不那么闷了。他给自己做了个检查,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他想,也许医生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还能撑很久。
那天下午,他没课,就去了大英博物馆。
这是他来伦敦后养成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博物馆待着。他喜欢那些古老的东西,看着它们,会觉得自己的烦恼都不算什么。几百几千年的东西都还在那里,他这点事,算什么呢?
他在中国馆待了很久。
那些瓷器、字画、青铜器,每一件都那么安静,那么美。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画画的场景。母亲说,画画的最高境界,是把心静下来,让笔跟着心走。
他的笔,早就不知道跟着心走到哪里去了。
从博物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种感觉很熟悉。
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和别的孩子一起疯跑;后来因为喜欢一个人,不能和别的情侣一样甜蜜。他总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闹,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站在外面,看着里面。
永远进不去。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林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的侧脸冷峻,女的笑靥如花,两个人正在一家餐厅吃饭。
是江岫和周家大小姐。
时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江岫还是那个样子,冷着一张脸,但对面的女孩笑得很开心。
他想,也许江岫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会对他笑。
他想,也许江岫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爱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时逾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上课,去图书馆,回家,睡觉。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论文里,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闲。累了倒头就睡,醒了继续看书。这样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四月的时候,他收到一封邮件。
是父亲发来的,说下个月要来伦敦出差,顺便看看他。
时逾看着那封邮件,有点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八月,出国之前。父亲送他去机场,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之后,只有偶尔的电话,几句简单的问候。
他知道父亲忙,也知道父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们父子之间就隔了一层什么。父亲不知道怎么当父亲,他也不知道怎么当儿子。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让气氛更尴尬。
他给父亲回邮件,说好的,到时候我去接您。
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五月的时候,父亲来了。
时逾去机场接他,看到父亲从出口走出来,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虽然还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爸。”他迎上去。
“逾逾。”父亲拍拍他的肩,“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时逾笑笑,“这边吃得不太习惯。”
父子俩相对无言,一起往外走。
时逾带父亲去了自己住的公寓。父亲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还行,挺干净的。”
“王妈教过我收拾。”
“嗯。”父亲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真挺好的?”
“真挺好的。”
父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不说。有什么困难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时逾说。
父亲在伦敦待了三天。
三天里,时逾带他去学校转了转,去大本钟和伦敦眼看了看,去中餐馆吃了顿饭。父亲话不多,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临走那天晚上,父亲忽然问他:“逾逾,你在英国开心吗?”
时逾愣了一下。
开心?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行吧。”他说,“挺平静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平静就好。爸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时逾点点头。
第二天送父亲去机场,临走时父亲忽然抱了他一下。
很用力的那种。
“照顾好自己。”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嗯。”
时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看了很久。
他想,也许父亲是知道什么的。
也许父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他一样。
父亲走后,时逾继续他的生活。
夏天来了,伦敦终于有了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有时候会去海德公园坐坐,看那些在草地上野餐的人,看那些在湖里划船的人,看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他还是站在外面,看着里面。
但好像习惯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正发着呆,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屿。
“时逾!”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江岫订婚了!”林屿说,“和周家那个大小姐,今天刚宣布的!网上都传疯了!”
时逾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群鸽子从远处飞过来,落在草地上,咕咕叫着,争抢着游客扔的面包屑。
“时逾?”林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好吗?”
“嗯。”他说,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你……”
“没事。”他打断林屿,“他订婚不是很正常吗?早晚的事。”
林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逾想了想:“暑假吧。回去看看。”
“好,回来告诉我,我去接你。”
“嗯。”
挂了电话,时逾继续坐在长椅上。
阳光还是那么好,鸽子还在草地上啄食,远处有孩子在笑,有情侣在牵手散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只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他想,那些血管里流着的血,还是温热的。可为什么心里,那么凉呢?
他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他想起江岫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细碎的心动和漫长的等待。
现在那个人订婚了。
和另一个女孩。
他应该祝福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时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公园外面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的草地,那么绿,那么美。那些人和事,都还在那里。
只有他,要离开了。
那个暑假,时逾回国了。
一年没回来,城市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新楼,几条新路。他从机场出来,看到林屿站在出口,朝他挥手。
“时逾!”林屿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怎么又瘦了?”
“有吗?”时逾笑笑,“可能是那边的东西吃不惯。”
“我就说嘛,国外有什么好的,回来多好。”林屿接过他的行李,“走吧,先去吃饭。我爸开的新餐厅,特别好吃。”
时逾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林屿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他的女朋友,说他的工作,说这个城市的变化。时逾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眼睛却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大楼,熟悉的招牌。一切都那么眼熟,又好像有点陌生。
一年了。
他离开这里一年了。
“对了,”林屿忽然说,“江岫的订婚宴,下周。”
时逾没说话。
“我没去,我肯定不去。”林屿说,“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没事。”时逾说,“你继续说。”
林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听说办得很大,周家那边全来了。江岫……还是那个样子,冷着一张脸。有人说他不喜欢那个女的,只是家族联姻。”
时逾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个路口时,时逾忽然说:“停一下。”
林屿踩了刹车:“怎么了?”
时逾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那个路口,是通往光华国际高中的。一年前,他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去学校,去找那个人。
“没事。”他说,“走吧。”
林屿没多问,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时逾住在自己家。
王妈看到他回来,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说他脸色不好,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时逾笑着回答,让她别担心。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都没变。书桌还是那个书桌,床还是那张床,窗台还是那个窗台。
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瓶。
一年前,这里放着那束白玫瑰,还有他写的那封信。
现在都没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枯掉的白玫瑰,花瓣已经碎成渣了,一碰就往下掉。那两封信还在,一封他写的,一封江岫写的。
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两个白色的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
躺到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想起江岫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想起月光下的那句“你脸色不好”。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想起伦敦的雪,想起那个医生的话,想起父亲临走时的拥抱。
想起那个人订婚的消息。
他想,原来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会想他。
还是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
回国的第三天,时逾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看江岫。
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后,也许他就能放下了。
那天下午,他开车去了江岫公司附近。
那栋大楼他很熟悉,以前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站在对面,看着那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然后悄悄离开。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等。
等了很久。
下午五点,下班的人开始陆续走出来。他盯着那扇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生怕错过。
五点二十三分,那个人出来了。
时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年不见,江岫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冷峻的脸,还是那副疏离的神情,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从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身边跟着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时逾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忽然,江岫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时逾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躲,但又忍住了。
隔得那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可是江岫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时逾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看到了。
他很好。
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变。
那就够了。
时逾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毕业舞会那天,穿着白色西装,手捧白玫瑰,站在江岫面前。江岫看着他,眼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时逾。”江岫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
时逾在梦里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片。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瓶,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还在做梦。
订婚宴那天,时逾没有去。
他待在家里,看书,听音乐,陪王妈说话。王妈絮絮叨叨讲着这一年发生的事,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去世了。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的时候,林屿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堆零食,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来来来,吃水果。”
时逾看着他,笑了:“你干嘛,怕我想不开?”
“呸呸呸,说什么呢。”林屿瞪他一眼,“我就是来陪你说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没人注意。
过了很久,林屿忽然说:“今天的订婚宴,我听说了。”
时逾“嗯”了一声。
“江岫全程没笑。”林屿说,“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说话他就听,但就是没笑过。有人说他根本不想结,是被家里逼的。”
时逾没说话。
“你……”
“林屿,”时逾打断他,“我没事。”
林屿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两个人继续坐着,看电视,吃水果。
晚上林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时逾,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时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真没事。”他说,“放心吧。”
林屿看着他,叹了口气,走了。
关上门,时逾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哭?
他哭什么呢?
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的。那个人订婚了,结婚,生孩子,过自己的日子,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哭?
他只是,有点累。
仅此而已。
那个暑假,时逾没有再见到江岫。
他待在家里,陪王妈,和林屿吃饭,偶尔去父亲的办公室坐坐。日子过得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回伦敦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学校。
光华国际高中,暑假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个玻璃礼堂。
礼堂的门锁着,他进不去,就站在外面看。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大厅,能看到那个水晶吊灯,能看到那个舞池。
一年前,他就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捧着白玫瑰,对那个人说“我喜欢你”。
一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人。
什么都没变。
时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园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树,都还在那里。
只有他要走了。
也许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他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金灿灿的一片。他看着那些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年在桥上,林屿告诉他江岫谈恋爱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呢?
好像也没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疤,是不久前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已经不疼了,但疤痕还在,浅浅的一道,提醒他曾经受过伤。
他想,心里那些伤,大概也会这样吧。
慢慢结痂,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痕迹。虽然还在,但不会再疼了。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往西飞。
他闭上眼睛,睡了。
回到伦敦,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上课,去图书馆,回家,做饭,睡觉。偶尔和林屿视频,听他说国内的新闻。偶尔和父亲打电话,听他说工作上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很快就到了秋天。
那天下午,时逾从学校回来,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有船从桥下穿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远处的伦敦眼,在夕阳里慢慢转着,像一个巨大的轮子。
他看着这些,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母亲说过的。
“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条河。有时候平静,有时候汹涌,但不管怎样,最后都要流到海里去。”
他想,他的这条河,会流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在这条河里,慢慢地流着。
手机响了。
是林屿。
“时逾!”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江岫……江岫退婚了。”
时逾愣了一下。
“周家那边宣布的,说是性格不合。”林屿说,“有人说是因为江岫根本不喜欢她,有人说是因为江家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反正就是退了。”
时逾没说话。
“你……”林屿欲言又止。
“我没事。”时逾说。
挂了电话,他继续站在桥上,看着夕阳。
退婚了。
那个人退婚了。
他应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那个人退婚也好,结婚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因为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
时逾转身,继续往公寓走。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伦敦的冬天又来了,天灰蒙蒙的,总是下雨。时逾继续他的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回家,睡觉。
只是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想起江岫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想起伦敦的雪,想起医院,想起医生说的话。
想起那个人订婚的消息,退婚的消息。
他想,这也许就是结局了。
他在这边,那个人在那边。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几千公里,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不会再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也不会来找他。
就这样,各走各的路。
挺好的。
那个冬天,伦敦又下了一场大雪。
时逾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白色。
他忽然想起那盒草莓,那盒圣女果,那些他为那个人买的东西。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细碎的心动和漫长的等待。
都过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热茶。
茶很烫,他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笑。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