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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遥远的星光 ...


  •   伦敦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早。

      十月初还是金黄的梧桐叶,十一月就开始飘雨,到了十二月,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

      时逾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四个月。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里,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客厅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泰晤士河,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但这样的日子不多,大多数时候,窗外只有连绵的雨和灰白的天。

      来英国之后,他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上课,去图书馆,回家,做饭,睡觉。偶尔和林屿视频,听他絮絮叨叨讲国内的事。偶尔和王妈打电话,听她说家里又添了什么新东西,父亲又去了哪个国家。

      他不再刻意打听江岫的消息。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听到那个名字,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花了四个月,才让自己学会不去想他。至少,不那么频繁地想他。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比如现在。

      时逾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忽然就愣住了。

      这盒草莓又大又红,看着很新鲜。他想起江岫喜欢草莓。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他看见江岫在果园里摘了很多,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江岫笑。

      虽然只是很浅很淡的一点点弧度,但他记了三年。

      时逾看着手里的草莓,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放进了购物篮。

      买回去也不一定吃得完。但没关系,看着也好。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

      伦敦的冬夜总是来得很快,下午四点就开始暗,到了五点,路灯全亮了。时逾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那些光被水波揉碎,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视频。

      “干嘛呢?”林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家的客厅,“伦敦现在几点?”

      “晚上七点。”时逾说,“你在家?”

      “嗯,刚吃完饭。”林屿凑近屏幕看了看,“你怎么在外面?那么黑,不冷吗?”

      “刚买完东西,在桥上站一会儿。”

      “那你快回去,外面多冷。”林屿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个……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时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江岫……”林屿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好像谈恋爱了。”

      时逾没说话。

      桥上的风有点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裹紧了围巾。

      “听说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周家那个大小姐,就是毕业舞会上跟他跳舞的那个。”林屿说,“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吃饭,好几次了。周家那边好像也有意撮合。”

      时逾“嗯”了一声,没再问。

      林屿看着他,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时逾笑了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真的没事?”

      “真的。”时逾说,“他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他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早点回去吧,外面冷。”

      “好。”

      挂了视频,时逾继续站在桥上。

      风更大了,吹得他脸颊发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然后低下头,看着河面。

      谈恋爱。

      他想象不出江岫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会对那个人笑吗?会和那个人多说几句话吗?会牵着那个人的手,在街上慢慢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都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需要。”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不需要的不是他的喜欢,而是他这个人。

      时逾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他提紧购物袋,加快脚步往公寓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却凉得刺骨。时逾站在门廊里,看着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那盒草莓还在购物袋里,被他一路拎回来,一颗都没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盒草莓。

      也许是因为习惯。习惯了看到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江岫。习惯了不管他在哪里,那个人永远在他心里。

      但这个习惯,该改了。

      时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楼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照出他的样子。四个月了,他好像瘦了一点,脸色还是那样,有点苍白。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

      “你的心脏负荷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要学会控制自己。”

      他学得很好。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喜欢都压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咽下去,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学会了在每一次被拒绝之后,笑着告诉自己“没事的,来日方长”。

      可是现在,好像没有来日了。

      电梯到了。

      他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没有人等他。

      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把草莓拿出来,放进冰箱。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里那些孤零零的食物,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

      他想,也许他该学着放手了。

      那个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可能喜欢的人。他再守着那些记忆,又有什么意义呢?

      时逾关了冰箱,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时逾,该醒了。

      那年冬天,伦敦下了很大的雪。

      时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白了,泰晤士河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

      学校停课了,他窝在公寓里,裹着毯子看书。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纷纷扬扬。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英国本地。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时逾先生吗?”

      “我是。”

      “我是伦敦皇家医院的医生,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做过检查,现在结果出来了,需要您亲自来一趟。”

      时逾愣了一下。

      他是去过一次医院,刚到伦敦的时候,例行检查。他以为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么多年都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医生沉默了一秒:“您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时逾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出了门。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医院离公寓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带他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男人,头发有点秃,戴着金丝眼镜。他看着时逾,示意他坐下。

      “时先生,”医生翻开病历,“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时逾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医生看着他,表情有些凝重。

      “您的先天性心脏病,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医生说,“您的心脏功能在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比正常情况要快。我们怀疑是长期的情绪压抑导致的。”

      时逾没说话。

      “您平时是不是经常有情绪波动?”医生问,“或者长期处于焦虑、紧张的状态?”

      时逾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平时挺平静的。”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没有多问。

      “不管怎样,您需要开始接受治疗了。”医生说,“我建议您尽快住院,进行全面的检查和干预。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时逾懂他的意思。

      “要住多久?”他问。

      “至少一个月。”医生说,“之后看情况。”

      时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正轻轻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一个月。

      他还有课,还有论文,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而且,他不想住院。他讨厌医院的味道,讨厌那些冰冷的仪器,讨厌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我考虑一下。”他说。

      医生皱了皱眉:“时先生,我建议您尽快决定。您的身体——”

      “我知道。”时逾打断他,站起来,“我会考虑的。”

      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推开门,走进漫天大雪里。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对他笑。她说“逾逾乖,妈妈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是她没有。

      她再也没有回家。

      时逾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水。

      他不想住院。

      他不想像母亲那样,躺在病床上,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雪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整个城市都被埋在白色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时逾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可能要在伦敦多待一段时间,不回国过年了。”

      林屿很快回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学校有点事。”他回,“别担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像这些年,他从来不让任何人担心。他学会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好的坏的,都自己消化。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跟着难受。

      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时逾没有住院。

      他选择了药物治疗,定期复查,尽量减少情绪波动。医生不赞同,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反复叮嘱他要小心,一旦有不舒服马上来医院。

      时逾答应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不舒服”,他从来没当回事。

      胸口闷,他忍一忍就过去了。心跳加速,他深呼吸几下就好。有时候半夜醒来,心口疼得睡不着,他就坐起来,看一会儿窗外的夜景,等那阵疼过去,再躺下。

      他不敢去医院。

      不是怕死,是怕住院。怕被困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所以他选择瞒着。

      瞒着所有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伦敦的冬天很长,过了年,还在下雪。时逾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看书,写论文,偶尔出门买东西。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饿不死自己。

      他很少想起江岫了。

      不是真的忘了,而是学会了控制。每当那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就找点别的事做,看书,听音乐,或者出门走走。他知道想也没有用,那个人不会因为他的想念而有任何改变。

      可有些时候,控制不了。

      比如现在。

      他站在超市的蔬菜区,看到一盒圣女果,忽然又想起江岫。那个人也喜欢吃这个,有一次学校食堂做沙拉,他看见江岫拿了很多。

      时逾看着那盒圣女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盒。

      放进了购物篮。

      走出超市,他才发现自己又买了江岫喜欢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盒圣女果,忽然有点想笑。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了,可身体还是记得。看到那个颜色,手就伸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把圣女果放回购物袋里。

      算了,买都买了,回去吃吧。

      回到公寓,他正准备做饭,手机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视频。

      “时逾!”林屿的脸一出现,就是一脸兴奋,“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交了个女朋友!”林屿笑得见牙不见眼,“特别漂亮,特别温柔,特别——”

      “行了行了,”时逾笑着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恭喜你。”

      “谢谢谢谢!”林屿乐了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对了,你那边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时逾说。

      “真的?”

      “真的。”

      林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要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时逾说,“你放心吧。”

      挂了视频,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盒圣女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做饭。

      切菜,煮面,放圣女果。忙忙碌碌的,没时间想别的。

      吃完饭,他坐在窗边看夜景。

      泰晤士河的夜景很美,两岸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年毕业舞会,玻璃礼堂里的水晶吊灯,也是这样亮。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的江岫,觉得那个人比所有的灯都亮。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了。久到,好像快要忘了。

      也许这样也好。

      他站起来,拉上窗帘,去洗漱睡觉。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的时候,伦敦的雪终于化完了,树梢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泰晤士河上的冰也完全消融。阳光变得暖和一些,虽然还是经常下雨,但至少不再那么阴冷了。

      时逾的身体在春天里似乎也好了一些。

      不那么容易累了,胸口也不那么闷了。他给自己做了个检查,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他想,也许医生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还能撑很久。

      那天下午,他没课,就去了大英博物馆。

      这是他来伦敦后养成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博物馆待着。他喜欢那些古老的东西,看着它们,会觉得自己的烦恼都不算什么。几百几千年的东西都还在那里,他这点事,算什么呢?

      他在中国馆待了很久。

      那些瓷器、字画、青铜器,每一件都那么安静,那么美。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画画的场景。母亲说,画画的最高境界,是把心静下来,让笔跟着心走。

      他的笔,早就不知道跟着心走到哪里去了。

      从博物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种感觉很熟悉。

      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和别的孩子一起疯跑;后来因为喜欢一个人,不能和别的情侣一样甜蜜。他总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闹,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站在外面,看着里面。

      永远进不去。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林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的侧脸冷峻,女的笑靥如花,两个人正在一家餐厅吃饭。

      是江岫和周家大小姐。

      时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江岫还是那个样子,冷着一张脸,但对面的女孩笑得很开心。

      他想,也许江岫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会对他笑。

      他想,也许江岫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爱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时逾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上课,去图书馆,回家,睡觉。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论文里,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闲。累了倒头就睡,醒了继续看书。这样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四月的时候,他收到一封邮件。

      是父亲发来的,说下个月要来伦敦出差,顺便看看他。

      时逾看着那封邮件,有点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八月,出国之前。父亲送他去机场,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之后,只有偶尔的电话,几句简单的问候。

      他知道父亲忙,也知道父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们父子之间就隔了一层什么。父亲不知道怎么当父亲,他也不知道怎么当儿子。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让气氛更尴尬。

      他给父亲回邮件,说好的,到时候我去接您。

      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五月的时候,父亲来了。

      时逾去机场接他,看到父亲从出口走出来,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虽然还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爸。”他迎上去。

      “逾逾。”父亲拍拍他的肩,“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时逾笑笑,“这边吃得不太习惯。”

      父子俩相对无言,一起往外走。

      时逾带父亲去了自己住的公寓。父亲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还行,挺干净的。”

      “王妈教过我收拾。”

      “嗯。”父亲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真挺好的?”

      “真挺好的。”

      父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不说。有什么困难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时逾说。

      父亲在伦敦待了三天。

      三天里,时逾带他去学校转了转,去大本钟和伦敦眼看了看,去中餐馆吃了顿饭。父亲话不多,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临走那天晚上,父亲忽然问他:“逾逾,你在英国开心吗?”

      时逾愣了一下。

      开心?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行吧。”他说,“挺平静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平静就好。爸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时逾点点头。

      第二天送父亲去机场,临走时父亲忽然抱了他一下。

      很用力的那种。

      “照顾好自己。”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嗯。”

      时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看了很久。

      他想,也许父亲是知道什么的。

      也许父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他一样。

      父亲走后,时逾继续他的生活。

      夏天来了,伦敦终于有了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有时候会去海德公园坐坐,看那些在草地上野餐的人,看那些在湖里划船的人,看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他还是站在外面,看着里面。

      但好像习惯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正发着呆,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屿。

      “时逾!”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江岫订婚了!”林屿说,“和周家那个大小姐,今天刚宣布的!网上都传疯了!”

      时逾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群鸽子从远处飞过来,落在草地上,咕咕叫着,争抢着游客扔的面包屑。

      “时逾?”林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好吗?”

      “嗯。”他说,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你……”

      “没事。”他打断林屿,“他订婚不是很正常吗?早晚的事。”

      林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逾想了想:“暑假吧。回去看看。”

      “好,回来告诉我,我去接你。”

      “嗯。”

      挂了电话,时逾继续坐在长椅上。

      阳光还是那么好,鸽子还在草地上啄食,远处有孩子在笑,有情侣在牵手散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只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他想,那些血管里流着的血,还是温热的。可为什么心里,那么凉呢?

      他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他想起江岫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细碎的心动和漫长的等待。

      现在那个人订婚了。

      和另一个女孩。

      他应该祝福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时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公园外面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的草地,那么绿,那么美。那些人和事,都还在那里。

      只有他,要离开了。

      那个暑假,时逾回国了。

      一年没回来,城市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新楼,几条新路。他从机场出来,看到林屿站在出口,朝他挥手。

      “时逾!”林屿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怎么又瘦了?”

      “有吗?”时逾笑笑,“可能是那边的东西吃不惯。”

      “我就说嘛,国外有什么好的,回来多好。”林屿接过他的行李,“走吧,先去吃饭。我爸开的新餐厅,特别好吃。”

      时逾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林屿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他的女朋友,说他的工作,说这个城市的变化。时逾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眼睛却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大楼,熟悉的招牌。一切都那么眼熟,又好像有点陌生。

      一年了。

      他离开这里一年了。

      “对了,”林屿忽然说,“江岫的订婚宴,下周。”

      时逾没说话。

      “我没去,我肯定不去。”林屿说,“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没事。”时逾说,“你继续说。”

      林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听说办得很大,周家那边全来了。江岫……还是那个样子,冷着一张脸。有人说他不喜欢那个女的,只是家族联姻。”

      时逾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个路口时,时逾忽然说:“停一下。”

      林屿踩了刹车:“怎么了?”

      时逾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那个路口,是通往光华国际高中的。一年前,他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去学校,去找那个人。

      “没事。”他说,“走吧。”

      林屿没多问,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时逾住在自己家。

      王妈看到他回来,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说他脸色不好,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时逾笑着回答,让她别担心。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都没变。书桌还是那个书桌,床还是那张床,窗台还是那个窗台。

      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瓶。

      一年前,这里放着那束白玫瑰,还有他写的那封信。

      现在都没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枯掉的白玫瑰,花瓣已经碎成渣了,一碰就往下掉。那两封信还在,一封他写的,一封江岫写的。

      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两个白色的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

      躺到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想起江岫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想起月光下的那句“你脸色不好”。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想起伦敦的雪,想起那个医生的话,想起父亲临走时的拥抱。

      想起那个人订婚的消息。

      他想,原来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会想他。

      还是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

      回国的第三天,时逾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看江岫。

      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后,也许他就能放下了。

      那天下午,他开车去了江岫公司附近。

      那栋大楼他很熟悉,以前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站在对面,看着那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然后悄悄离开。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等。

      等了很久。

      下午五点,下班的人开始陆续走出来。他盯着那扇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生怕错过。

      五点二十三分,那个人出来了。

      时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年不见,江岫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冷峻的脸,还是那副疏离的神情,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从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身边跟着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时逾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忽然,江岫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时逾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躲,但又忍住了。

      隔得那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可是江岫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时逾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看到了。

      他很好。

      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变。

      那就够了。

      时逾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毕业舞会那天,穿着白色西装,手捧白玫瑰,站在江岫面前。江岫看着他,眼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时逾。”江岫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

      时逾在梦里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片。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瓶,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还在做梦。

      订婚宴那天,时逾没有去。

      他待在家里,看书,听音乐,陪王妈说话。王妈絮絮叨叨讲着这一年发生的事,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去世了。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的时候,林屿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堆零食,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来来来,吃水果。”

      时逾看着他,笑了:“你干嘛,怕我想不开?”

      “呸呸呸,说什么呢。”林屿瞪他一眼,“我就是来陪你说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没人注意。

      过了很久,林屿忽然说:“今天的订婚宴,我听说了。”

      时逾“嗯”了一声。

      “江岫全程没笑。”林屿说,“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说话他就听,但就是没笑过。有人说他根本不想结,是被家里逼的。”

      时逾没说话。

      “你……”

      “林屿,”时逾打断他,“我没事。”

      林屿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两个人继续坐着,看电视,吃水果。

      晚上林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时逾,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时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真没事。”他说,“放心吧。”

      林屿看着他,叹了口气,走了。

      关上门,时逾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哭?

      他哭什么呢?

      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的。那个人订婚了,结婚,生孩子,过自己的日子,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哭?

      他只是,有点累。

      仅此而已。

      那个暑假,时逾没有再见到江岫。

      他待在家里,陪王妈,和林屿吃饭,偶尔去父亲的办公室坐坐。日子过得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回伦敦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学校。

      光华国际高中,暑假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个玻璃礼堂。

      礼堂的门锁着,他进不去,就站在外面看。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大厅,能看到那个水晶吊灯,能看到那个舞池。

      一年前,他就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捧着白玫瑰,对那个人说“我喜欢你”。

      一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人。

      什么都没变。

      时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园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树,都还在那里。

      只有他要走了。

      也许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他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金灿灿的一片。他看着那些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年在桥上,林屿告诉他江岫谈恋爱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呢?

      好像也没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疤,是不久前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已经不疼了,但疤痕还在,浅浅的一道,提醒他曾经受过伤。

      他想,心里那些伤,大概也会这样吧。

      慢慢结痂,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痕迹。虽然还在,但不会再疼了。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往西飞。

      他闭上眼睛,睡了。

      回到伦敦,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上课,去图书馆,回家,做饭,睡觉。偶尔和林屿视频,听他说国内的新闻。偶尔和父亲打电话,听他说工作上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很快就到了秋天。

      那天下午,时逾从学校回来,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有船从桥下穿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远处的伦敦眼,在夕阳里慢慢转着,像一个巨大的轮子。

      他看着这些,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母亲说过的。

      “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条河。有时候平静,有时候汹涌,但不管怎样,最后都要流到海里去。”

      他想,他的这条河,会流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在这条河里,慢慢地流着。

      手机响了。

      是林屿。

      “时逾!”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江岫……江岫退婚了。”

      时逾愣了一下。

      “周家那边宣布的,说是性格不合。”林屿说,“有人说是因为江岫根本不喜欢她,有人说是因为江家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反正就是退了。”

      时逾没说话。

      “你……”林屿欲言又止。

      “我没事。”时逾说。

      挂了电话,他继续站在桥上,看着夕阳。

      退婚了。

      那个人退婚了。

      他应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那个人退婚也好,结婚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因为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

      时逾转身,继续往公寓走。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伦敦的冬天又来了,天灰蒙蒙的,总是下雨。时逾继续他的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回家,睡觉。

      只是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年毕业舞会,他站在江岫面前,说“我喜欢你”。

      想起江岫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想起伦敦的雪,想起医院,想起医生说的话。

      想起那个人订婚的消息,退婚的消息。

      他想,这也许就是结局了。

      他在这边,那个人在那边。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几千公里,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不会再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也不会来找他。

      就这样,各走各的路。

      挺好的。

      那个冬天,伦敦又下了一场大雪。

      时逾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白色。

      他忽然想起那盒草莓,那盒圣女果,那些他为那个人买的东西。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细碎的心动和漫长的等待。

      都过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热茶。

      茶很烫,他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笑。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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