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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初见即深渊 ...


  •   六月的光华国际高中,梧桐叶正茂盛。

      毕业舞会定在校园东侧的玻璃礼堂,下午四点不到,已经有人在调试灯光。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阳光穿透玻璃幕墙,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逾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镜前,第三次整理领结。

      “行了,再弄就歪了。”身后传来好友林屿的声音,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你这样我都有点紧张了。”

      时逾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白色西装,剪裁合身却不张扬,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样式简单,只有细细的几道纹路。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镜前,眉眼温润,气度沉静,只是唇色比常人淡了些,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孱弱。

      “药带了吗?”林屿走过来,压低声音。

      “带了。”时逾拍了拍西装内袋。

      “心脏没事吧?要不还是别——”

      “没事。”时逾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今天很重要。”

      林屿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他认识时逾七年,知道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一股旁人撼动不了的执拗。就像三年前时逾第一次见到江岫,回来就跟他说“我喜欢他”时,那副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

      那时候他们才十四岁,刚升入高中部。江岫从国外回来,直接空降成为年级第一,冷着一张脸,对谁都不假辞色。时逾却偏偏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再也收不回来。

      “他还是那样?”林屿问。

      时逾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三年了。时逾递过水,江岫没接;时逾说过“早安”,江岫当没听见;时逾在图书馆帮他占座,江岫转身去另一排。时逾做过的事,桩桩件件,江岫从未给过任何回应。

      但也没有明确拒绝过。

      时逾有时候想,也许他只是慢热。也许等毕业了,等他们不再是同学,江岫会想起有个人一直在他身后。也许——

      也许今天之后,一切会不一样。

      “走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往外走。

      林屿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莫名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玻璃礼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女生们穿着各色礼服,聚成小圈子交谈;男生们三三两两站在饮品台附近,有人已经提前碰了杯。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侍者端着托盘穿梭,香槟杯里升起细密的气泡。

      时逾一进门,就看到了江岫。

      他站在礼堂另一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人群。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有人上前跟他说话,他只偏过头看一眼,简短回应一两句,便又把视线转向窗外。

      时逾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紧张,是心脏本就不太好,每次见到江岫,都会这样。他悄悄把手按在胸口,等那阵悸动过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时逾!”有人叫住他。

      是同班的女生,穿着粉紫色长裙,笑着递过来一杯香槟,“你今天好帅啊!这西装什么时候买的?”

      “谢谢。”时逾接过杯子,礼貌地抿了一口,“定做的,有段时间了。”

      “一会儿舞会开始,你请谁跳舞呀?”女生眨眨眼,意有所指。

      时逾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的视线越过女生的肩膀,依然落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手臂:“加油。”

      时逾点点头,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继续往前走。

      距离江岫还有十步。

      八步。

      五步。

      江岫忽然转过身来。

      时逾的脚步顿了一下。四目相对,他在江岫眼中看到了自己——白西装,胸针,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对,花。

      时逾这才想起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束白玫瑰。为了不让花蔫掉,他一直用湿棉花裹着花茎,藏在袖子里。这会儿才赶紧拿出来,动作有些慌乱。

      “江岫。”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

      江岫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准备了三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每一个见到江岫的日子,他都在心里排练这一刻。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白——轻松一点的,“今晚月色很美”之类的;直接一点的,“我喜欢你很久了”;甚至想过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花递过去,然后笑一笑。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岫,心跳得像擂鼓。

      “有事?”江岫开口了。

      两个字,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时逾深吸一口气,把花递过去。

      那是一束白玫瑰,不大,刚好一捧。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时逾凌晨四点就起床,开车去郊外的花圃亲自挑的。他不要花店那种包装好的,觉得不够新鲜,不够用心。

      “毕业快乐。”他说。

      江岫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又抬起眼,看着时逾。

      “就这个?”

      时逾摇头。

      他把花收回来一些,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瓣,又抬起头,对上江岫的眼睛。

      “江岫,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从第一眼就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却让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我喜欢你三年了。毕业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所以……我想告诉你。”

      他说完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其实礼堂里还是那么多人,音乐还在放,交谈声也没停,但时逾觉得那些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江岫那双沉默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江岫移开视线,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好”,没有“不好”,甚至连一句“我知道了”都没有。他只是绕过时逾,像绕过一件挡路的物件,走向不远处一个端着香槟的人。

      “张叔叔。”江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也来了。”

      时逾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束白玫瑰。

      他没回头。

      他听到江岫和那位“张叔叔”寒暄的声音,听到有人路过时小声的议论,听到香槟杯轻轻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只剩下他和那束花,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夕阳正在下沉,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礼堂。时逾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眼泪。

      林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时逾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来日方长。”

      舞会正式开始是在七点。

      灯光暗下来,水晶吊灯的光变得柔和,舞池中央亮起一圈暖黄色的光。乐队开始演奏第一支曲子,是《Moon River》,舒缓而忧伤。

      时逾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香槟,一直没喝。

      那束白玫瑰被他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花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你不去跳舞?”林屿端着盘子过来,里面装满了小点心,“吃点东西,你晚上还没吃呢。”

      “不饿。”时逾摇摇头。

      林屿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舞池中央,江岫正和一个女生跳舞。女生穿着红色长裙,笑得很灿烂,正说着什么。江岫表情淡淡的,却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配合着舞步,一圈一圈地旋转。

      “那是周家的大小姐。”林屿说,“上周刚回国,跟江家好像有生意往来。”

      时逾“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去……”林屿话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时逾摇摇头,终于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涩。

      “他说不定只是应付一下。”林屿安慰道,“你也知道他家那个情况,这种场合……”

      “我知道。”时逾打断他,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他能开心就好。”

      林屿看着他,觉得这话听着更难受。

      时逾又把视线转回舞池。江岫正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岫的那天——

      三年前,也是六月。

      刚升入高中部,新生报到。时逾因为心脏问题,去得晚了些,到礼堂时已经坐满了人。他站在后排找位置,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空位。走过去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看书,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时逾坐下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抬起头来。

      就那一眼,时逾愣在那里。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眉眼冷峻,目光疏离,像是和周围所有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那目光在时逾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书上,一个字都没说。

      可就是那一秒,时逾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江岫,刚从国外回来,家里做跨国生意,比时家只强不弱。也才知道,他那天的冷漠不是针对谁,他对谁都这样。

      可那一眼,时逾再也忘不掉。

      三年了。他默默做过多少事,连自己都数不清。

      江岫篮球赛的时候,他让林屿帮忙送水,因为自己送的话,江岫不会接。江岫发烧请假那天,他翘课去医务室守着,只为了听医生说一句“烧退了”,然后悄悄离开。江岫生日,他每年都准备礼物,却从来没送出去过,都堆在卧室的柜子里。

      他不知道江岫知不知道这些事。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江岫都没给过任何反应。

      有时候时逾会想,哪怕江岫当面跟他说一句“你别烦我”,也好过这样什么都没有。至少那样,他可以死心。

      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做着那些事,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时逾。”林屿碰了碰他的手臂。

      时逾回过神。

      “舞会快结束了。”林屿说,“你要不要……再去说句话?”

      时逾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了。”他站起来,拿起那束白玫瑰,“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

      “有点累。”时逾摸摸胸口,那里隐隐有些发闷,“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林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我送你。”

      “不用,你玩你的。”时逾拍拍他的肩,“我没事。”

      他穿过人群往外走。经过舞池边缘的时候,正好一曲终了。江岫松开舞伴,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往饮品台走。

      时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离江岫不过几步远。这个距离,只要他开口,江岫一定能听见。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岫拿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一杯,走向另一个正在打招呼的人。

      从头到尾,江岫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时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白玫瑰的花瓣已经开始打蔫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不如刚才鲜亮。他轻轻摸了摸其中一片,触感柔软而冰凉。

      然后他转身,走出礼堂。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一片。时逾慢慢走着,脚步声很轻。

      他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拐了个弯,往操场的方向走。

      操场离礼堂不远,是一片很大的草坪,周围种满了法国梧桐。白天的时候,经常有人在这里踢球、散步。到了晚上,这里就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虫鸣。

      时逾在草坪边缘找了一条长椅坐下。

      他把那束白玫瑰放在身边,仰起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好,又大又圆,挂在天中央,洒下一地清辉。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身体不好,经常半夜醒来睡不着,母亲就会抱着他坐在窗边,给他讲星星的故事。她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爱他的人越多,星星就越亮。

      “那妈妈的星星一定很亮。”小小时逾说。

      母亲笑着亲亲他的额头:“妈妈的星星再亮,也没有逾逾的亮。因为逾逾是妈妈最爱的人。”

      后来母亲走了。

      时逾有时候想,自己的星星是不是变暗了一些。

      但他又很快摇头,告诉自己不会的。他还有父亲,虽然父亲很忙,很少回家;他还有林屿,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他的星星应该还是亮的。

      只是——

      他看着远处礼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隐约有音乐声飘过来。

      只是,他最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的光。而那个人,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

      时逾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干吞下去。

      药片有点苦,在舌根化开,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内袋,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封信,他写了一个星期,改了十几遍。

      信上写的是什么呢?

      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是第五版。他写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江岫的心情,写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写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没有要求江岫回应,甚至没有说“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只是单纯地告诉他:

      我喜欢你。

      从第一眼就喜欢。

      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仅此而已。

      但现在,这封信送不出去了。

      时逾拿着信封,在月光下端详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回内袋,和那瓶药放在一起。

      “算了。”他自言自语,“以后还有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明明毕业以后,他要去国外读书,江岫也会接手家里的生意,两个人可能再也不会有交集。但他就是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也许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放弃。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时逾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到了天空另一边,久到礼堂的灯光熄灭,久到虫鸣声渐渐低下去。

      期间有人给他打电话,是林屿。他没接,只是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去,然后给对方回了一条消息:没事,在操场坐会儿,你先回去。

      林屿回了个“好”,又说“早点回家”。

      时逾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去。也许是因为回去也是一个人——父亲这个月在国外出差,家里只有佣人。也许是因为他想多待一会儿,在这个和江岫同一个校园的地方。

      远处传来脚步声。

      时逾偏过头,看见有人往这边走。路灯太暗,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

      那个人走得不快,脚步声却很清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

      时逾没有动。这个点来操场的,估计也是不想回家的毕业生,没什么好在意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时逾抬起头。

      月光落在那个人脸上,照出一张清俊冷淡的面容。

      是江岫。

      时逾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江岫。

      江岫也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江岫开口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时逾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坐一会儿。”

      江岫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白玫瑰。花瓣已经完全蔫了,垂头丧气地靠在椅背上。

      “花不错。”他说。

      时逾不知道这是讽刺还是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

      江岫没有走,也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时逾。月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冷漠的雕塑。

      时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无数次想象过江岫主动跟他说话的场景。在他的想象里,那应该是温暖的,美好的,江岫会带着一点点笑意,问他“你怎么老跟着我”,他会笑着回答“因为我喜欢你啊”。

      而不是现在这样。

      月光清冷,夜风微凉,两个人一站一坐,像两个陌生的路人,被迫共处一个空间。

      “你来找我?”时逾问。

      江岫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时逾懂了。

      不是来找他的。只是路过,或者随便走走,恰好看到他在这里。仅此而已。

      他站起来,拿起那束蔫掉的玫瑰。

      “那我先走了。”他说,“你慢慢逛。”

      他从江岫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时逾。”

      时逾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岫,心跳又开始加速。他等这个声音等了三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却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你那个……”江岫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时逾转过身。

      江岫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什么?”时逾问。

      江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脸色不好。”

      时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有点凉。刚才的药效还没完全上来,心脏确实还有些不舒服,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没事。”他说,“有点累而已。”

      江岫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时逾忽然想问很多问题。你想说什么?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我?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就算有答案,也不会是他想要的那个。

      “晚安。”他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时逾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扶住车门,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钥匙对准锁孔。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这是情绪波动的结果,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医生说过很多次,他不能激动,不能紧张,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可他能怎么办?

      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起伏?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那束玫瑰。花瓣已经蔫得不成样子,有几片落下来,掉在副驾驶座上。他捡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放在后座,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很长。

      他开得不快,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潮湿和温热。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在送他离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岫那天。

      那时候他刚从医院出来,住了两个月,错过了整个暑假。开学那天他其实是偷偷跑出来的,父亲让他再休养一段时间,他不肯,说想上学。

      其实他没那么想上学。他只是想见一个人。

      那两个月住院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想那个人。想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冷漠的表情。林屿来看他的时候,他问了很多次“江岫怎么样了”。林屿每次都叹气,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然后还是告诉他,江岫参加了夏令营,江岫篮球赛拿了冠军,江岫还是那副谁都不理的样子。

      他听着,觉得那两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后来他终于出院了,终于开学了,终于又见到那个人了。那个人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样子,对谁都淡淡的。他走过去,坐在旁边,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时逾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真傻。

      他这么想着,却还是笑着。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明知道没有结果,明知道不会回应,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对他好。哪怕只是一眼,也能记很久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佣人还没睡,听到车声迎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好,吓了一跳:“少爷,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时逾摇摇头,“王妈您去睡吧。”

      “您吃东西了吗?”王妈不放心,“我去给您热点牛奶?”

      “不用,我真的没事。”时逾笑了笑,“您去睡吧,我一会儿就休息。”

      王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

      时逾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台灯。然后他把那束白玫瑰拿出来,找了个花瓶,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花瓣已经蔫了,垂头丧气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时逾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封信,也放在窗台上,压在花瓶下面。

      他没有打开信,只是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晚安。”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那一晚,时逾睡得很不好。

      他梦见了很多东西。梦见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江岫,梦见自己站在礼堂中央表白,梦见江岫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梦见母亲,梦见小时候她抱着自己看星星,梦见她说“逾逾是妈妈最爱的人”。

      然后他梦见江岫站在月光下,问他:“你脸色不好。”

      他想回答,却说不出话。

      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动腿。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江岫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江岫!”他喊。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时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剧烈地跳。

      他摸了摸额头,一层薄汗。

      手机在旁边震动,是林屿打来的。

      “喂?”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你还好吧?”林屿的声音带着担忧,“昨晚怎么不接电话?我担心死了。”

      “没事,在操场坐了一会儿,后来就回来了。”时逾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情况。”林屿顿了顿,“那个……我听说江岫昨晚后来也去操场了?”

      时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了。”林屿说,“他说你们说话了?”

      时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没什么。”时逾说,“他问我脸色怎么不好。”

      林屿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问:“时逾,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时逾没回答。

      “你醒醒吧。”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三年了,他给过你任何回应吗?你对他好,他领情吗?昨晚你表白,他连句话都没说就走了!这种人有——”

      “林屿。”时逾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说,“但是喜欢这件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林屿不说话了。

      时逾看着窗台上的那束白玫瑰,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蔫了,像一颗垂死的心。

      “我试过不喜欢他。”他说,“试过很多次。但是每次一见到他,我就……”

      他没说完。

      林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算了。”林屿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时逾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有点苍白,眼底有点青黑。他想起昨晚江岫那句话——“你脸色不好”。

      那算是关心吗?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只是看他太奇怪,随口问一句。也许……

      他摇摇头,不再想。

      毕业典礼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时逾没有再去找江岫。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表白被无视,他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林屿说他这是难得清醒了一回。

      时逾听了只是笑笑,没说话。

      其实他不是清醒,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就像一个人一直往前走,忽然遇到一堵墙,他不知道该翻过去,还是该绕过去,还是该退回去。所以他只能停下来,站在原地,发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礼堂里坐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熙熙攘攘。时逾坐在后排,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和所有人一样。

      校长在台上讲话,无非是那些话——你们是祖国的未来,你们要为社会做贡献,你们要记得母校。时逾听着,却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前排的某个位置上。

      江岫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侧脸线条清晰。他旁边坐着几个男生,正小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时逾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直到典礼结束,一直到大家站起来扔学士帽,一直到人群散去,他才收回视线。

      “走吧。”林屿走过来,“拍照去。”

      时逾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操场上到处是拍照的人,三三两两,笑着闹着。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青春的样子。

      林屿拉着时逾拍了好几张,又拉着他和几个朋友合影。时逾配合着,笑着,却总觉得有点恍惚。

      “时逾!”有人喊他。

      他转头,是一个不太熟的同学,指着不远处:“那边有人找你。”

      时逾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

      江岫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身边站着几个人,像是在等什么。

      时逾走过去。

      “找我?”

      江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从身边一个人手里接过一样东西,递给时逾。

      是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

      时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来,手有点抖。

      “这是……”他抬头看着江岫。

      江岫没有看他,只是对身边的人说:“走吧。”

      然后他就那样走了,和那几个人一起,头也不回。

      时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不是他写的那封。他写的那封还在窗台上,压在花瓶下面。这是一个新的信封,陌生的笔迹,写着“时逾收”。

      他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

      只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冷淡而疏离,像写字的人一样。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需要。”

      时逾站在那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闹,还在拍照。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握着一张纸,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很好,江岫站在他面前,问“你脸色不好”。他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开始。他以为也许有一天,那个人会回头看他一眼。

      原来不是。

      原来那句话什么都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时逾把信放进衣袋里,和那瓶药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屿在后面喊他:“时逾,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家。”

      回到家,时逾上楼,走到窗台前。

      那束白玫瑰已经完全枯了,花瓣干枯卷曲,一碰就会碎。那封信还压在花瓶下面,白色的信封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自己的那封信,又拿出江岫的那封,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样的白色,一样的没有封口。

      一封写满了三年的喜欢,一封只有一行冰冷的拒绝。

      时逾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封信都收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那束枯了的白玫瑰,他没有扔。他找了个盒子,小心地把花放进去,盖上盖子,也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天还蓝,云还白,阳光还是那么暖。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逾逾,毕业了吧?”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可能要再过两周才能回去。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时逾说,“爸您忙您的。”

      “那你出国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签证办了吗?学校那边联系好了吗?”

      “都办好了。”时逾说,“下个月就走。”

      “好,好。”父亲说,“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最重要。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时逾继续坐着。

      出国的事是早就定好的。他要去英国读书,学的是艺术史——他自己选的专业。父亲本来想让他学商科,以后好接班,但他不想。他喜欢那些安静的东西,画,雕塑,古老的建筑。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也不会拒绝他。

      下个月就走。

      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

      也许这是好事。

      时逾这么想着,却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楼下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很。他想起那束白玫瑰,已经枯了,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需要。”

      他想起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拒绝也是可以这么简洁的。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委婉的措辞,甚至不需要一点点温度。就是那样直白地告诉你:我不需要。

      时逾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了。

      三年了,他一直等一个答案。现在终于等到了。

      虽然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他不用再等了。

      晚上,林屿来了。

      他提着一袋啤酒,还有一堆零食,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来来来,庆祝毕业!”

      时逾看着他,笑了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当然。”林屿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无聊,来陪你。”

      时逾接过啤酒,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林屿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自顾自喝起来。

      两个人坐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过了很久,林屿开口了。

      “他给你写信了?”

      时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写了什么?”

      时逾没说话。

      林屿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时逾,你打算怎么办?”

      时逾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罐壁上凝结着水珠,凉凉的。

      “下个月出国。”他说,“去英国。”

      “这么快?”

      “早就定好的。”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好。换个地方,换个心情。说不定到那边能遇到更好的人。”

      时逾笑了笑,没接话。

      更好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好像不是遇到更好的人就能解决的。就像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江岫,那一眼,就定了。

      后来他见过很多人,比他好看的,比他温柔的,比他热情的。可都没有用。他还是只喜欢那一个。

      “你说,”时逾忽然开口,“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林屿被他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就是……想对他好吧。”

      时逾点点头。

      “就是想对他好。”他重复了一遍,“没有别的。就是想让他开心,想让他过得好。哪怕他不理我,哪怕他讨厌我,还是想。”

      林屿看着他,忽然有点难受。

      “时逾……”

      “没事。”时逾打断他,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举起啤酒罐,对着林屿。

      “来,毕业快乐。”

      林屿看着他,也举起自己的罐子。

      “毕业快乐。”

      两个罐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时逾没有再去找江岫,也没有再打听他的消息。他每天在家收拾行李,看书,陪王妈买菜,偶尔和林屿出去吃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要到出国的日子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时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飞机上了。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英国了。以后,可能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两封信。

      一封是他写的,一封是江岫写的。

      他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和表白那晚一样。

      时逾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爱他的人越多,星星就越亮。

      他的星星,现在还有多亮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让那个人看见他的光。但那个人,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

      也许以后也不会。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两封信放回抽屉,关上。

      明天就要走了。

      走之前,他想去做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时逾起得很早。

      他没有惊动王妈,自己开车出了门。

      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江岫家门外。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不知道江岫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起床了没有,不知道他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这个地方。

      就当是告别。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久到路上开始有行人。

      然后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一辆黑色的车从里面驶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清俊冷淡的脸。

      江岫坐在车里,看着他。

      时逾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样遇见。他以为会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遇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两扇车窗,对视了几秒。

      江岫先开口了。

      “有事?”

      还是那两个字,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和三天前一样。

      和三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时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他明天就要走了,想说他想来告别,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他只是摇摇头。

      “没事。”

      江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车发动,驶向前方。

      时逾坐在车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却让眼眶有点发酸。

      “江岫。”他轻声说,“再见。”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阳光正好,照在前方的路上,一片金灿灿的。

      晚上,机场。

      林屿来送他,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按时吃药,别熬夜,别——”

      “行了行了。”时逾笑着打断他,“我知道了。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林屿点点头,上前抱了他一下。

      “保重。”

      “保重。”

      时逾拍拍他的背,然后松开,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那么多人在告别,在拥抱,在流泪。可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过了安检,过了海关,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时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四岁那年的惊鸿一瞥,想起三年的默默喜欢,想起毕业舞会那天的白玫瑰,想起月光下的那句“你脸色不好”,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

      想起刚才,那个车窗后的侧脸,那句淡淡的“有事”。

      三年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不知道那些喜欢,会不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

      但至少现在,他记得。

      记得那些心动的瞬间,记得那些等待的日子,记得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这些记忆,会陪着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一片灿烂的晚霞,金红交织,美得惊心动魄。

      时逾看着那片霞光,忽然想起那束白玫瑰。

      花瓣蔫了,枯了,碎了,最后被他收进盒子里,放在柜子深处。

      像他的喜欢。

      藏在最深的地方,不会有人看见。

      但没关系。

      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晚安,江岫。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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