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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病发的隐忍 ...


  •   伦敦的秋天,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树叶黄了,落了,铺满街道。风一吹,那些枯叶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无人倾听的故事。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就开始黄昏,到了五点,路灯全亮了。

      时逾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懵懂的留学生,变成了艺术馆的正式策展人。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有了固定的生活轨迹,有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底气。

      可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比如他的身体。

      那天下午,时逾正在艺术馆布置一个新展览,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停下手中的活,扶着展柜,深呼吸了几下。

      “时,你还好吗?”同事艾米丽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好白。”

      “没事。”他笑了笑,“可能是没吃午饭,有点低血糖。”

      艾米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多问,只是说:“那你快去休息室吃点东西,这里我来弄。”

      时逾点点头,往休息室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扶着墙。

      胸口闷得更厉害了,像压了一块石头。心跳也变得很乱,一下快,一下慢,完全不受控制。

      他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瓶随身携带的药。

      药瓶很小,白色塑料的,上面贴着英文标签。他倒出两粒药,干吞下去,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等。

      等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药瓶。

      药快吃完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瓶了。

      时逾看着那瓶药,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站起来,往休息室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完饭,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泰晤士河,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医生打了个电话。

      “约翰逊医生,”他说,“我想约个时间做个检查。”

      电话那头传来翻病历的声音:“时先生,您上次检查是三个月前。当时我就建议您住院观察,您拒绝了。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

      “最近胸闷的次数多了。”时逾说,“心跳也经常不稳。”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下午有空,您过来吧。”

      “好。”

      挂了电话,时逾继续坐在窗边。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地流着,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对岸的灯火一片璀璨,倒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金子。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

      “逾逾,人这一辈子,就像一盏灯。有的人亮得久一些,有的人亮得短一些。但不管长短,只要亮过,就值得。”

      他的这盏灯,还能亮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能亮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下午,时逾去了医院。

      约翰逊医生给他做了一系列检查,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医生拿着报告,表情很凝重。

      “时先生,”他说,“您的病情在恶化。”

      时逾没说话。

      “您的心脏功能比三个月前又下降了一些。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不进行干预,可能……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太久。

      时逾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反而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十四岁确诊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比别人短。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要住院吗?”他问。

      医生点点头:“我建议您立即住院,进行全面治疗。如果再拖下去,可能……”

      “可能什么?”

      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但时逾懂。

      可能会死。

      他看着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住院的话,要住多久?”

      “至少三个月。”医生说,“之后看情况。如果治疗效果好,可以出院休养。如果效果不好……”

      他没说完。

      时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白,骨节分明,和几年前一样。只是手背上多了几个针眼,是做检查时留下的。

      三个月。

      三个月不能工作,不能出门,不能做任何事。只能躺在医院里,和各种仪器为伴。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个月,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笑都没力气了。

      他不想那样。

      “我考虑一下。”他说。

      医生皱了皱眉:“时先生,您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时逾站起来,“我会尽快决定。”

      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推开门,走进伦敦的秋天里。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他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在雨里,从学校回家。那时候他十七岁,刚表白被拒绝,心里空落落的,但至少还有希望。

      现在呢?

      现在他二十四岁,喜欢的还是那个人,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而且,他没多少时间了。

      时逾站在雨里,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

      雨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时逾没有住院。

      他选择了继续药物治疗,定期复查。医生不赞同,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反复叮嘱他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一旦有紧急情况马上来医院。

      时逾答应了。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艺术馆的工作虽然不算累,但也不轻松。策展要跑场地,要协调各方,要熬夜写方案。他不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体,就把所有工作都推给别人。

      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想让同事知道,不想让朋友知道,更不想让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会心疼吗?会来看他吗?不会的。那个人只会觉得他在博同情,在演戏,在用生病绑架他。

      就像以前一样。

      所以他选择瞒着。

      瞒着所有人。

      那天晚上,他给林屿打了个视频。

      “嘿,时硕士!”林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时逾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林屿说,“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时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恭喜啊。”

      “谢谢谢谢。”林屿乐得合不拢嘴,“到时候你得回来喝喜酒啊。”

      “好。”时逾说,“我一定回去。”

      挂了视频,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发了一会儿呆。

      林屿要结婚了。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个总是担心他、照顾他的人,要结婚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生活。

      而他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可能参加不了林屿的婚礼了。

      接下来的日子,时逾的生活看起来很平静。

      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睡觉。偶尔和朋友吃饭,偶尔去看展览,偶尔一个人在泰晤士河边散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只是偶尔胸闷,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发作。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就喘不上气,得扶着墙站好久。有时候半夜醒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得坐起来等它慢慢平复。

      药越吃越多,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三次,从一次一粒变成一次两粒。那瓶白色的药,换得越来越快。

      他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就害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他总是熬到很晚很晚,熬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敢闭上眼睛。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就这样睡过去了,会怎样?

      会有人发现他吗?

      会有人为他哭吗?

      那个人会知道吗?

      他不知道。

      也许不会吧。

      他在这边,一个人在伦敦,死了也没人知道。可能要好几天,才会被同事发现。可能要好几个星期,消息才会传到国内。可能那个人听到了,也只是“哦”一声,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样也好。

      不用麻烦任何人。

      那年冬天,伦敦又下雪了。

      雪很大,比往年都大。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被埋在白茫茫的雪里。时逾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刚来伦敦不久,也是下这么大的雪。他一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想着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在国内,事业做得很大,听说已经是商圈的风云人物。而他在这边,一个人,守着这扇窗,看着同一场雪。

      两年了,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

      是林屿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林屿穿着西装,挽着一个穿白纱的女孩,笑得一脸灿烂。

      婚礼的照片。

      时逾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真好。

      他给林屿回了一条消息:“恭喜,新婚快乐。”

      林屿很快回过来:“谢谢!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想你了。”

      时逾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回去?

      他还能回去吗?

      那天晚上,时逾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看江岫。

      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后,也许他就能安心地离开了。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傻。

      可是他就是想去。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他订了回国的机票。

      回国的那天,天气很好。

      时逾从机场出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江岫公司附近。

      三年了,这座城市变化很大。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新路,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但也有一些地方没变,比如那栋大楼,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时逾让司机在对面停下,付了钱,下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栋大楼,看了很久。

      下午五点,下班的人开始陆续走出来。他盯着那扇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跳得很快。

      五点二十三分,那个人出来了。

      时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不见,江岫变了一些。比以前更成熟,更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身边跟着好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气场很足。

      时逾站在路边,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忽然,江岫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时逾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躲,但又忍住了。

      隔得那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可是江岫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时逾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深深的印痕,忽然笑了。

      看到了。

      他很好。

      比三年前更好。

      那就够了。

      时逾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天晚上,时逾没有回伦敦。

      他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一片璀璨。可他却觉得那些光很遥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

      “时逾,你在哪?”林屿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你回国了?”

      时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看到你了。”林屿说,“你在国内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逾沉默了一会儿,说:“临时回来办点事,没来得及说。”

      “办事?”林屿的声音充满怀疑,“办什么事?”

      时逾没回答。

      林屿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是不是去看他了?”

      时逾还是没回答。

      林屿叹了口气。

      “时逾,”他说,声音很轻,“你到底要喜欢他到什么时候?”

      时逾看着窗外的夜景,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到死吧。”

      挂了电话,他继续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灯火。

      到死。

      他想,也许快了。

      第二天,时逾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

      是国内的一家医院,他随便挂了个号,想看看这边的医生怎么说。

      医生看了他的报告,表情很凝重。

      “你的情况很严重,”医生说,“必须立即住院治疗。如果再拖下去,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时逾没说话。

      他看着医生,看着那张报告,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数据,心里却很平静。

      三个月。

      和伦敦的医生说的一样。

      “住院的话,要住多久?”他问。

      “至少半年。”医生说,“而且不能保证能治好,只能尽量延缓。”

      半年。

      他在国内待不了半年。

      伦敦那边还有工作,还有公寓,还有那些事要处理。而且,他不想让父亲知道,不想让林屿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考虑一下。”他说。

      医生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时逾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医院,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快要下雪了。

      他裹紧大衣,往酒店走。

      时逾在国内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联系林屿,没有回家看父亲,没有去见任何朋友。他只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过那些他曾经和江岫擦肩而过的地方。

      最后一天,他又去了那栋大楼对面。

      他站在那个老地方,看着那扇门,等了很久。

      五点二十三分,那个人出来了。

      这次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一辆黑色的车。时逾看着那辆车驶远,消失在车流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打车去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时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别了。

      回到伦敦,日子照旧。

      上班,下班,吃药,睡觉。时逾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闲。他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艺术馆的工作不能停,公寓的租约要续,还有一些手续要办。他一件一件地处理,像在安排自己的后事。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忽然胸口一阵剧痛。

      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来,大口喘气。可是喘不上来,胸口像被人攥住一样,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

      他想伸手去拿药,可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着。

      眼前开始发黑。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时!时!你怎么了?”是艾米丽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想回答,可张不开嘴。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手腕上扎着针,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醒了?”旁边传来声音。

      时逾转过头,看到约翰逊医生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你昏倒在办公室,被同事送来的。”医生说,“心脏病发作,差点没救过来。”

      时逾没说话。

      “时先生,”医生看着他,表情很严肃,“你必须住院治疗。不能再拖了。”

      时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不住院,还能活多久?”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说:“最多半年。”

      半年。

      和上次一样。

      “如果住院呢?”

      “不好说。”医生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病……治不好。”

      时逾点点头。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住院。”他说。

      医生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我这就去安排。”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时逾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艺术馆发了封邮件,说身体不适,要请长假。给公寓房东发了条消息,说要续租,但可能要晚几天交房租。给林屿发了条消息,说最近有点忙,晚点再联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住院了。

      就像以前一样。

      住院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每天都有各种检查,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每天都要吃很多药,白的黄的红的,一大把,吃完嘴里全是苦味。每天都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有时候时逾会想,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想见一个人。

      想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可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来。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生病了。

      就算知道,也不会来。

      时逾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偶尔飞过的鸟,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

      不想了。

      住院的第三周,时逾收到一条消息。

      是林屿发来的。

      “时逾,你在吗?怎么最近都不回消息?”

      时逾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在的,最近有点忙。”

      林屿很快回过来:“忙什么?连消息都没空回?”

      “工作上的事。”时逾说,“你别担心。”

      林屿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永远都是‘别担心’。我怎么不担心?”

      时逾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林屿又发来一条:“江岫又上新闻了,你要不要看?”

      时逾看着“江岫”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不用了。”

      林屿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不想看了?”

      “嗯。”

      “为什么?”

      时逾看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要死了。

      因为他想在自己死之前,学会放下。

      因为看了也没用,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他的。

      他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住院的第二个月,时逾的病情稳定了一些。

      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但要继续服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时逾点点头,收拾东西,回了公寓。

      公寓里还是老样子,窗台上那束枯掉的白玫瑰还在,落了一层灰。他把花拿下来,擦干净花瓶,又放回去。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泰晤士河,看了很久。

      河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着,带走了时光,带走了青春,带走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而他,还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

      他转过身,去厨房做饭。

      日子还要过。

      那年春天,时逾收到一封信。

      是从国内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名字和地址。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江岫,站在一栋大楼前,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让他冷峻的眉眼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时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寄给他。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逾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去上班,能和朋友吃饭,能一个人在泰晤士河边散步。坏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吃药,发呆,等那一阵难受过去。

      他学会了和这个病共处。

      学会了在胸口发闷的时候深呼吸,学会了在心慌的时候吃药,学会了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他不再去想那个人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每次想起那个人,心脏就会疼,是真的疼。那种疼,分不清是病发的疼,还是心里的疼。所以他学会了不想,学会了把那些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压那个盒子一样,压得严严实实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过去。

      想起十四岁那年的惊鸿一瞥,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表白,想起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想起伦敦的雪,想起医院,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的日日夜夜。

      想着想着,他就会笑。

      笑自己傻。

      可他不后悔。

      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喜欢那个人。还是会做那些傻事,还是会写那封信,还是会在这边,一个人,想着那个人。

      因为那是他。

      那是他时逾。

      那年夏天,时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七岁,穿着白色西装,手捧白玫瑰,站在玻璃礼堂里。江岫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里有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时逾。”江岫说。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

      时逾在梦里笑了。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金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窗台上,那束枯掉的白玫瑰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阳光里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着那束花,轻声说:

      “江岫,我喜欢你。”

      “从第一眼就喜欢。”

      “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窗外,泰晤士河静静地流着。

      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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