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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罚跪 ...

  •   大相国寺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呜咽,钟凝烟被拖拽着跨过门槛时,额角重重磕在青石门楣上。

      血腥味在齿间漫开,她却浑然不觉,眼前晃动着钟府冲天的火光,耳畔回响着母亲凄厉的哭喊。

      “安置到后院禅房。”

      住持大师的木杖重重杵在地上,手中的佛珠转动一圈。

      “阿弥陀佛。”

      冰凉的被褥裹住颤抖的身躯,钟凝烟蜷缩在发霉的床榻上,仍能感受到颈间绳索的勒痕。

      不久前火刑的热浪仿佛还在灼烧皮肤,钟长礼扭曲的笑脸与钟苡柔的嗤笑,在意识深处反复撕扯。

      “天煞孤星也会病?”

      送饭小沙弥将陶碗重重搁在门槛,瓷片磕在青砖上发出刺耳声响。

      钟凝烟想伸手去够那碗姜汤,指尖刚碰到碗沿便无力滑落,滚烫的汤汁泼在单薄的衣料上,反而让她打了个寒颤。

      盛着姜汤碗的地下压着一张纸条,烛火摇曳中,钟凝烟看清上面的字迹:

      “林家通敌,乃钟长礼向礼部侍郎李崇密报。”

      她死死攥着字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佛堂外,雨还在下,钟凝烟望着窗外的黑暗,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她攥着字条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知道该向谁讨命,这三年,她会在青灯古佛下磨好刀刃,等着向那些人讨回血债。

      皇城深处,泰安殿朱门紧闭。

      商君榷长跪于冰冷的白玉阶前,脊背依旧挺直,却难掩摇摇欲坠的虚浮。

      不知已跪了几个时辰,朔风卷着寒意刺入骨髓,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腿上旧伤本未痊愈,此刻更是针扎般疼,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堪,身形微微摇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柏玄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自家主子。

      他背上还带着刚被鞭挞过的痕迹,衣衫被血黏在皮肉上,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可他脸上半点怨色都没有,只有满眼焦灼。

      方才李嬷嬷突然传召,命他二人入宫,柏玄便知大事不妙。

      果然,太后雷霆震怒,下令杖责惩戒。板子落下的前一瞬,竟是商君榷不顾一切扑过来将他护在身下,硬生生替他挡了大半责罚。

      “我没事。”

      商君榷唇瓣苍白无血,看向柏玄的目光里,裹着沉沉歉意:“是我连累了你。”

      “主子,您说的是什么话!”

      柏玄喉间一哽,心疼得眼眶发烫:“属下自小习武,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倒是主子,您的腿……您的伤……怎么撑得住?”

      “是我选的路,与你无关,我不能让你替我受罚。”

      商君榷缓缓转头,望向眼前那扇纹丝不动的泰安殿大门,声音轻而坚定:“皇祖母在气头上,这顿罚,我躲不掉。”

      殿内,太后端坐于上,听着底下宫人来报:钟凝烟已平安送入大相国寺,分毫未伤。

      “啪——”

      一只精致的茶盏被狠狠砸在桌案上,茶水四溅,滚烫的液体溅上太后的手背。

      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上前拿手帕小心翼翼擦拭,急声劝道:“太后息怒,仔细烫着您!”

      “好,好得很!”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得知孙儿竟用上官氏留下的全部嫁妆,去换钟凝烟一条贱命时,她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为了一个罪臣之女,连身家、前程、性命,全都不要了!”

      “他是不是疯了!”

      “殿下他……只是心善,重情义。”李嬷嬷低声劝解。

      “心善?”

      太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心善是软肋,是祸根,只会把他自己拖进死路!”

      “老奴明白,您是心疼殿下。”

      李嬷嬷见她气息稍缓,连忙趁热打铁:

      “殿下腿本就不便,这白玉阶又冷又硬,实在跪不得太久。殿下素来有分寸,不是冲动莽撞之人,您不如听他亲口解释一句?”

      殿内沉默许久,太后望着指尖微微泛红的烫痕,终是沉沉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隔着厚重的殿门,模糊不清,却让殿外跪着的人,微微动了动指尖。

      “……让他进来。”

      李嬷嬷如释重负,连忙应声:“是。”

      她亲自快步走出殿门,看着跪在冷玉阶上的商君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殿下,太后唤您进去。”

      柏玄扶他,撑着早已麻木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坐上轮椅。

      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他却只是微微蹙眉,硬生生忍了下来,脊背依旧挺直。

      商君榷被柏玄推着缓慢却坚定地踏入泰安殿。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威压。

      太后端坐在上,眉眼冷峭,明明是满心心疼,出口却只剩严厉:“知道错了吗?”

      商君榷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金石相击,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孙儿自觉,无错。”

      “你——”

      太后气得抬手一指他,胸口起伏:“为了一个钟凝烟,你拿你母亲的嫁妆去换!你明明知道那是用来……”

      商君榷缓缓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闪躲:“孙儿知道,可是于身外之物相比,烟儿更重要。只要她活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可这眼底的坚定,却莫名地和多年前的一个身影慢慢重合。

      那是商君榷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身红妆,站在她面前,迎着满朝的非议,眼神坚定地告诉她:“非他不嫁。”

      一样的孤勇,一样的,为了一个人,甘愿背弃全世界。

      太后久久未言,殿内的熏香似乎也变得浓稠起来。良久,她才缓缓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妥协与无奈。

      她端起身边的白玉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茶汤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她抬眼,看向面前依旧挺直脊背的孙儿,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淡:“人,哀家可以不动。”

      商君榷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但是,”太后话锋一转,目光沉沉,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哀家只能保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她能活。”

      商君榷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笃定得仿佛早已预知了未来。

      他看向太后的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激,那点湿意,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他懂,皇祖母的话,便是气消了,便是给了钟凝烟一线生机。

      他不再多言,双手撑在扶手上,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谢皇祖母成全。”

      礼毕,他轻声道:“柏玄,走。”轮椅缓缓转动,朝着殿外行去。

      就在此时,太后的声音再次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片雪花,落在人心头,冰凉刺骨:“这么相信她?哀家倒是觉得,她若真死了,于你而言,倒也是个解脱。”

      商君榷的背影僵了一瞬,却终究没有回头。太后望着他,没做任何停留。

      看着消失背影,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老样子啊。”

      殿外的风更冷了。

      那一跪,是对祖母的愧疚,也是对钟凝烟的执念。

      他以一身伤、一腔孤勇,换她三年安稳。

      而这代价,他甘之如饴,却让所有心疼他的人,痛彻心扉。

      ————————分界线————————

      大相国寺,

      钟凝烟梦魇不断,佛堂传来的暮鼓声混着住持的诵经声,在她耳中扭曲成钟苡柔幸灾乐祸的笑声。

      “你母亲自焚谢罪了呢——”

      钟凝烟突然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坍塌的钟府、父亲胸膛插着的箭、母亲葬身火海时冲天的火光,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

      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内,她却感觉有滚烫的烙铁在体内游走。

      恍惚间又回到被绑在柴堆上的时刻,李芸狰狞的面孔与天玄道人摇晃的桃木剑重叠,火苗舔上裙摆的灼痛从记忆里翻涌而出。

      “不......”

      她无意识地呓语,额头重重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更鼓声惊飞檐下寒鸦时,钟凝烟终于支撑着爬向窗边。

      夜雨顺着破漏的窗纸渗进来,落在她滚烫的脸上竟如刀割。远处漆黑一片,唯有更夫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惊得她浑身栗。

      那梆子声像极了父亲战靴踏在青石上的声响。

      “虎符......虎符......”

      恍惚间看见父亲临终前染血的手,在自己手掌上画下的图案,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叮嘱:“活下去......”泪水混着雨水砸在手掌心,激起一片细小的涟漪。

      子夜时分,高烧如潮水般袭来。

      她在滚烫的被褥中翻滚,额发被冷汗浸透,喃喃呓语混着咳嗽:“父亲...母亲...”破碎的梦呓惊飞了梁上寒鸦,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雪,簌簌落在窗棂上。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北疆战场。

      银□□破敌军胸膛,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烟儿,莫回头!”

      可这次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父亲胸口中箭的模样,重重坠地的声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天煞孤星...烧死她...”天玄道人刺耳的喊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大相国寺的晨钟响过第三十一次时,钟凝烟终于睁开了眼。

      窗棂外斜斜切进一道日光,在斑驳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金箔,恍惚间竟与三年前北疆军营里摇晃的篝火重叠。

      “姑娘!”

      苍老的惊呼从耳畔炸开。

      钟凝烟艰难地转动脖颈,望见跟在母亲身边的顾妈妈,布满泪痕的脸。

      曾经光洁的鬓角已爬满银丝,眼尾的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渍,那双曾为她绾发的手正颤抖着覆上她的额头,

      “谢天谢地......半月水米未进,老奴以为......”

      话音未落,一袭鹅黄身影撞开虚掩的木门。从小跟自己的莲月捧着药碗冲进来,发间的绒花歪向一侧,素色裙摆还沾着泥点:

      “顾妈妈快看!姑娘醒了!”滚烫的药汁泼在碗沿,在寂静的禅房里溅起细碎声响。

      钟凝烟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着碎瓷。她下意识去摸胸口,父亲留下的虎符还在,隔着单薄的里衣硌得生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暴雨中染血的登闻鼓、钟苡柔幸灾乐祸的笑、母亲葬身火海时冲天的火光......她猛地抓住顾妈妈的手腕,却因太过用力而咳嗽起来。

      “当心!”莲月慌忙放下药碗,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她嘴角。

      钟凝烟这才看清,少女纤细的手指上缠着层层布条,有的地方还渗着血痂。

      “这是......”她沙哑着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陶碗。

      顾妈妈别过脸去,抹了把眼泪:“您高热时总乱抓,莲月怕您伤了手......”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

      “整整十五夜,老奴守着您喝不进去的汤药,看着太医说‘准备后事’......”

      钟凝烟的目光落在案头。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空药碗,每只碗底都结着深褐色的药垢。莲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眶又红了:

      “姑娘昏迷时总说胡话,一会儿喊着‘母亲别走’,一会儿又说要找虎符......”

      少女突然噤声,慌乱地端起药碗,“快喝药吧!这是住持特意吩咐煎的......”

      药汁入口苦涩,却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钟凝烟咽下汤药,发现碗底沉着几颗蜜饯。

      她望向窗外,佛堂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突然,记忆如惊雷劈碎混沌,那个雨夜塞给她密信的灰衣小沙弥、钟苡柔袖中滑落的密报残页......

      她握紧了顾妈妈的手,指甲在老人掌心掐出月牙:“顾妈妈,莲月,去把窗打开。”

      晨风裹挟着佛香涌入,吹乱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钟凝烟望着天边流云,高烧后依旧滚烫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半月生死徘徊,她终于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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