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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煞孤星 ...

  •   “天煞孤星!祸国殃民!”

      “钟凝烟克死父亲还不够,又克死了她母亲。”

      “要不是钟凝烟,跟南蛮一战怎么会输。”

      流言如同这漫天的雨,落在平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些流言,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裕王商君榷耳中。

      自那日被玉簪所伤,他便一直卧床静养,今日身子稍缓,才由柏玄推着轮椅出来透气,却偏偏听见下人们窃窃议论,将这传遍京城的污名,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商君榷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未愈的伤口骤然扯痛,闷得他几欲窒息。
      满城风雨,句句诛心。

      所有人都在唾骂她是天煞孤星、祸国殃民,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她十二岁披甲上阵,随父征战沙场,多少次身陷重围,一身银甲浴血杀出,为楚阙立下赫赫战功。

      她守过边境,护过百姓,忠过家国,从未有半分负于天下。可到头来,泼在她身上的,最脏的污水是那些她守护的人。

      是他,是他亲手把她推入深渊。

      “殿下……”柏玄低声欲言,生怕他情绪过激牵动伤势。

      商君榷却只是闭上眼,声音轻得发哑,却冷得刺骨:

      “去查。”

      “谁在最先散布这些话,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别放过。”

      他养伤这几日,秦豫津借着平定叛贼之功,权势日盛,如今又要将钟凝烟逼上绝路,断他最后一点念想。

      好狠的算计。

      雨丝打在檐角,淅淅沥沥,像极了那天她一身是血,站在满地狼藉里看他的眼神。
      商君榷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沉渊般的冷戾。

      “秦豫津想让她死,我偏要她活着。”

      商君榷话音刚落,门外便有黑影踉跄冲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声音发颤。这人是他暗中派去钟家、寸步不离保护钟凝烟的心腹。

      “主子!大事不好!钟家二房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个道士,说……说钟凝烟是灾星,要把她活活烧死祭天,以平晦气、安民心!”

      商君榷周身的空气骤然冻结。

      胸口未愈的伤口猛地一扯,血气上涌,他却连眉都不皱一下,只一字一顿,冷得淬冰:

      “备车。进宫。”

      柏玄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殿下!您的伤口还在渗血,此刻万万动不得……”

      “立刻。”

      商君榷抬眼,眸中是焚尽一切的狂怒与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耽误一刻,他的烟儿,就可能真的死在那群豺狼手里。

      马车碾过湿冷的长街,一路驶入皇宫。紫宸殿外,重门深锁,柏玄推着轮椅上的商君榷静立在阶下,冷风卷着残雨,刮得人骨头发凉。

      不多时,赵德全弓着身子从殿内匆匆走出,脸上堆着几分为难,对着商君榷躬身一礼。

      “裕王殿下,陛下今日批阅奏章,政事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见您。殿下有何事,不妨先告知奴才,奴才代为转达便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他拦在了紫宸殿外。

      “是吗?”

      商君榷平日里所有的冷静与隐忍,在此刻尽数燃成灰烬。他抬眼示意柏玄,直接绕过赵德全,推门便入。

      赵德全急声阻拦,却根本拦不住这决意如铁的裕王,只得慌忙跟在身后入内。

      紫宸殿内,景元帝端坐龙椅,正批阅奏章。

      “陛下恕罪,奴才……奴才实在拦不住殿下。”

      赵德全连忙跪地请罪。景元帝放下朱笔,淡淡一挥手,令他退下。

      帝王目光缓缓落在下方轮椅上的儿子身上。恍惚间,故人身影依稀浮现,他才骤然惊觉,这个素来低调的儿子,早已长大,眉眼间,竟越来越像他早逝的母亲。

      “儿臣,拜见父皇。”

      “你可知,擅闯紫宸殿,是何罪名?”

      景元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上一次,这个向来不问朝事的儿子,破例亲往林家宣旨;这一次,竟又为了钟家那个女儿,硬闯紫宸殿。

      “擅闯紫宸殿者,轻则杖责四十,重则人头落地。”

      商君榷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天气闲话,反倒让景元帝微微意外。

      他抬眸,直视御座上的帝王,声音清晰而坚定:

      “父皇,钟家世代戎马,镇守西北,满门忠烈。镇国大将军钟乾,更是战死沙场,以死殉国。”

      “林家已然伏诛,此案已了,钟凝烟绝不该再被冠以罪臣之女之名,受天下唾骂。”

      “如今钟家二房受奸人挑唆,竟要将她绑去烧死、以祭天祛晦。她乃是忠良之后,功臣之女,未亡于沙场,却要死在自己族人的构陷与满城流言里!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救她!”

      景元帝端坐御座,神色冷得像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你是在教朕做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了几分:

      “别以为朕不知道。林家灭门那日,她持刀刺杀皇子,又带走罪臣林文华夫妇的尸身。这些事,朕念在钟家满门忠烈、钟乾为国捐躯的份上,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追究。”

      “可现在,你还要朕下旨救她?”

      景元帝猛地拂袖,一声冷哼震得殿内空气发紧:“你这是要朕,亲手打自己的脸吗?”

      商君榷心口一沉,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他抬眸,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稳得近乎平静:

      “陛下,当年母亲上官芙留下的全部嫁妆,儿臣愿意双手奉上。只求陛下,下旨救人。”

      一句话,让景元帝眸中寒光微顿,随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意。

      当年上官一族被抄家,巨额家产大半充入国库,唯有上官芙当年带去王府的嫁妆,因是外戚私产,天子也不好明抢。

      景元帝觊觎已久,却始终碍于名声,无从下手。

      今日,商君榷自己送上了门。以母亲一生的积蓄,换钟凝烟一条命。

      平京城钟家院内,钟凝烟再度睁眼时,刺鼻浓烟已如毒雾般疯狂灌入喉间,呛得她五脏六腑剧烈翻涌,接连不断的剧烈咳嗽,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震碎撕裂。

      眼前火光摇曳,浓烟滚滚冲天。那号称天玄道人的道士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词,一张张黄符在火中翻飞卷曲,一派装神弄鬼的邪异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钟长礼就立在干柴堆旁,手中高举熊熊燃烧的火把,烈焰将他那张虚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往日那点恭敬有礼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快意与狰狞的怨毒。

      “都是因为你!”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恨意,“若不是你这个天煞孤星,大哥怎么会惨死沙场?若不是你祸乱家门,钟家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大师说了,唯有以火驱邪,将你活活焚尽,才能平息天怒,保住钟家上下平安!”

      话音未落,钟长礼手腕狠狠一甩,将火把狠狠掷向柴堆。

      火苗一沾干燥的木柴,瞬间便疯狂窜起,顺着她的衣摆裙裾一路攀援而上。

      灼热烈焰贪婪地舔舐着肌肤,剧痛如万千烧红的钢针穿刺入骨,钟凝烟浑身剧烈一颤,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几乎要被这灼烧的痛楚彻底吞没。

      可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

      只是在冲天火光与浓烟之中,缓缓抬起布满血污的脸,望向这座吃人的钟家大院。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在烈火中烧成灰烬。

      便在这生死一线,远处骤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一道尖亮、威严、不容置疑的宣旨声,穿透滚滚浓烟,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有旨——钟氏女凝烟,即刻送往大相国寺,闭门思过,为父守孝三载!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有误!”

      那道圣旨如同冰水泼在烈火上。

      钟长礼脸色骤变,抬头看向院门处,只见御林军如潮水般强行破开大门,甲胄铿锵,人影肃杀,直接将钟家众人死死围住。

      方才还道貌岸然、装神弄鬼的天玄道人,脸色瞬间惨白,握着桃木剑的手都在发抖。

      谁也不敢再动。火焰还在舔着柴禾,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柏玄快步上前,亲自挥剑斩断捆着钟凝烟的绳索。她早已力竭,身子一软便要栽倒,却被一双及时伸来的手臂稳稳托住。

      熟悉的冷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钻入鼻息。钟凝烟艰难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商君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抬手解下身上那件玄色披风,不顾火势余热,轻轻拢在她单薄颤抖的肩上,将她整个人小心裹住。

      胸口的伤被牵动,薄唇隐隐泛着血色,却一声不吭,只用尽全力将她托起抱在怀里。

      而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双冰冷得毫无温度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试图用自身暖意,一点点焐热这双早已冻僵的手,也试图焐热眼前这颗,被他伤得彻底凉透的心。

      钟凝烟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是轻轻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如同避开什么污秽之物。

      商君榷心口猛地一缩,痛得喘不上气,却只收紧手臂,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簪,是那天钟凝烟丢在林家,没有带走的,他送她及笄礼的礼物。

      他拢了拢钟凝烟凌乱的头发,将玉簪缓缓给她带上,沉声道:

      “烟儿,我在京城等你。三年后,等你回来,我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话音未落,商君榷余光骤然瞥见一道冷锐寒光。

      钟凝烟不知哪来的力气,指尖攥着那支刚插上的玉簪,尖锐一头狠狠对准他的心口,拼尽最后力气刺了下去。

      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骤起。

      商君榷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稳而沉,不容她再进分毫。她本就重伤虚弱,这一击倾尽所有,却依旧被他轻易拦下。

      他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不远处待命的御林军,目光冷寂,随即低头,薄唇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沉声道:

      “烟儿,你现在刺杀皇子,传出去,谁也保不住你。你会死在这里,连为林家、为你爹娘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

      钟凝烟身子猛地一僵。

      商君榷轻轻一收力,便将那支染了他掌心血的玉簪取了回来。

      他不顾掌心不断渗出血珠,指尖依旧稳得惊人,再次拨开她凌乱的发,将玉簪一点点插回她发间,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他将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深深藏进袖中,垂眸望着她苍白又倔强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敲进她心底:

      “我的命,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取。”

      “可秦豫津,钟家二房,那些推波助澜、踩着你家人鲜血往上爬的人——你若死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风光活着,永世不得翻身。”

      他一字一句,都掐在她最放不下的地方。

      商君榷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那决绝的死意,终究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犹豫。

      他赌对了。

      这世间,如今还能牢牢拴住她、让她咬牙活下去的东西,只剩下一样恨。

      钟凝烟的手臂缓缓垂落,方才那拼死一刺,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全部力气。

      烈火灼伤的疼、心口压着的冤屈、眼底压了又压的泪,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却被她死死咬着牙,逼成了一片寒冽的死寂。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看他,只是阖上眼,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雪,冷得像刀:

      “好。”

      商君榷心口猛地一缩,痛得喘不上气,却只收紧手臂,沉声道:

      “立刻传太医,一路护送至大相国寺,不得有半点差池。”御林军齐声领命。

      钟长礼看着这一幕,又惊又怒,却被御林军刀光一逼,硬生生退了回去,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钟凝烟被商君榷带走。

      商君榷把人送到马车上,无视钟家人惊骇的目光,无视御林军沉默的注视。

      发间的玉簪微微晃动,温润的玉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也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执念。轿帘落下的前一刻,商君榷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痛,有悔,有孤注一掷的守护,也有明知是深渊仍要纵身而下的疯狂。

      “三年。”

      他轻声重复,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我等你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在御林军的护送下,一步步离开这座吃人的钟家大院,驶向青烟缭绕的大相国寺。

      商君榷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那只依旧在流血的手,袖中一片温热黏腻。

      柏玄上前,低声急道:“殿下,您的手……”

      “无妨。”

      商君榷打断他,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尽数褪去,只剩寒冽如刀锋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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