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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杀 ...

  •   朔风卷着寒意掠过平京城,不过一夜光景,漫天飞雪便织成了素白的网,将朱墙黛瓦、长街古巷尽数裹进一片银装里,天地间静得只剩雪落的簌簌轻响,美得像一幅浸了冷意的水墨。

      又是一年冬天,大相国寺的禅房内,檀香袅袅缠绕着窗棂。

      钟凝烟盘腿坐在蒲团上,素手纤纤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泛着与佛珠相近的冷白,目光落在摊开的佛经上,清越的诵经声伴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缓地漫过寂静的屋子,竟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清冷。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莲月端着温热的青瓷茶杯,顾妈妈捧着一件素白狐裘披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见窗扇半敞着,雪花偶尔还会飘进几瓣落在窗沿,莲月不由蹙了蹙眉,快步上前:

      “小姐,您怎又开着窗?外头雪这样大,寒气都渗进来了,您身子本就弱,仔细冻着。”

      顾妈妈也快步上前,将柔软的狐裘轻轻搭在钟凝烟肩上,狐裘的暖白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没有血色,连唇瓣都带着一丝淡淡的青,唯有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有些晃眼。

      “今日外面的风景不错。”

      钟凝烟念完最后一句,双手将佛珠放在桌子上,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莲月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了尘大师还是不见我?”

      “是的,小姐。”

      来到大相国寺的第一年,钟凝烟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拜见了尘大师,但是那天:

      “小师傅,烦请带我去见了尘大师,我想当面致谢。”

      钟凝烟强撑着起身,却因双腿发软险些跌倒,身旁的小沙弥慌忙扶住她。

      石阶上青苔沁着凉意,钟凝烟攥着湿透的裙摆立在普贤殿外。

      檐角垂落的雨帘将殿内的烛火晕成模糊的光斑,她望着佛龛前蒲团上那道清瘦身影,喉咙发紧:

      “了尘大师!”

      木鱼声骤然停顿。小沙弥捧着檀木匣从侧门转出,匣中佛珠泛着琥珀色光晕,每颗珠子都刻着细小的《心经》。

      “钟姑娘,大师说该相见时,总会相见。这串佛珠赠与姑娘,望姑娘从今日开始,日日诚心诵经,既可告慰在天之灵,也能消解心中的仇恨。”

      小沙弥将佛珠递过来时,腕间戒疤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施主请回吧。”

      钟凝烟盯着佛珠上缠绕的金丝结,雨珠顺着发梢滑进脖颈,她突然冷笑:

      “大师是要我对着这串珠子,忘了钟府满门的血?忘了母亲被大火吞噬时的叫?”

      回应她的是佛殿深处传来袈裟摩挲青砖的声响,还有木鱼敲打的声音。

      如今,看着手中的佛珠,日日的诵经,内心终于回归平静,可是平静的湖面之下,总是波涛汹涌,只是安静的等待着有一天汹涌而出。

      “小姐,太后不日就要来大相国寺祈福。”

      “我知道了。”

      三日后,天还未亮,大相国寺便已戒严。

      禁军身着玄甲,手持长枪,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雕塑,从山门外一路排到大雄宝殿,铠甲上的寒光在晨雾中凛冽逼人。

      往日香火鼎盛的寺院,今日不见半分香客踪迹,连风穿过禅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的肃穆。

      所有僧人皆身着袈裟,双手合十,垂首立在青石大道两侧,目光不敢有丝毫偏移。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鸾铃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鸾驾缓缓驶入寺院,明黄色的轿帘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四周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曳,日光透过云层洒下,落在流苏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轿身稳稳停在大雄宝殿前,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地上前,掀开轿帘。轿帘掀起的刹那,一股清冽的龙涎香裹挟着威仪扑面而来。

      太后身着明黄色蹙金绣凤袍,领口袖口缀着东珠与赤金镶宝石的纹样,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端坐于鸾轿里,青丝如瀑,仅用一支赤金点翠凤钗绾起,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愈发白皙细腻,不见半点老态。

      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雍容,眼角虽有浅浅细纹,却被精致的黛色勾勒得愈发有神,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平静无波,却藏着俯瞰众生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算计。

      她抬手扶着宫女的手臂起身,动作缓慢却优雅,每一个姿态都透着皇家礼仪的规整。

      檀香缭绕中,大相国寺主持身着朱红袈裟,缓步上前,枯瘦的双手合十于胸前,指尖的念珠轻轻晃动,声音苍老却沉稳:

      “阿弥陀佛,太后娘娘驾临,佛光普照。老衲恭请施主,随贫僧前往正殿焚香祈福。”

      “有劳主持。”

      太后的声音不高,字字却裹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尾音轻落时,自带三分不容置喙的从容。

      她凤眸微抬,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僧众,余光却若有似无地,再度飘向僧群最末尾那抹不起眼的灰色身影,转瞬便收了回去,无人察觉。

      周遭静得只剩佛堂的檀香袅袅,风过檐角的铜铃轻响。

      忽的,一道凌厉的破风声自远处破空而来,那箭势疾如闪电,裹挟着淬了寒的杀意,不过刹那便穿破庭院的静谧,直逼太后面门!

      阶下宫人寺僧皆惊得脸色煞白,竟无人来得及反应。

      太后身侧的李嬷嬷伴随主上数十年,最是机警,此刻魂飞魄散,嘶声喊出一句“太后小心!”

      便拼了命扑上前,想替太后挡下这致命一击。

      可她的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就在箭矢堪堪要擦过李嬷嬷肩头、触到太后凤冠的瞬间,一道灰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僧群末尾掠出,足尖点过青石台阶,带起一缕轻尘,转瞬便稳稳立在了太后面前。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身影双手精准夹住箭镞,腕间微沉便卸了箭上的狠戾力道,利箭应声落地,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余惊未平,那挡在身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太后凝眸望去,才看清来人竟是一身素色僧袍,眉眼清冷的钟凝烟。

      她僧袍的袖口被箭风刮开一道细口,指节因方才夹箭的力道泛着青白,可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无半分惧色,唯有一双眸子,静如深潭。

      钟凝烟垂眸敛衽,双手合十于胸前,指尖轻抵佛珠,躬身向太后行了个标准的佛门礼,声线清泠平稳,无半分方才接箭后的波澜:

      “拜见太后。”

      一旁的住持早被方才的惊变吓得面色惨白,佛珠串在指间簌簌作响,忙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满是急切与惶恐:

      “寺中护佑不周,惊了太后凤驾,罪该万死!还请太后移步禅房暂歇,老衲这就派人彻查此事!”

      李嬷嬷扶着太后的手臂,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惊魂未定地附和,连声劝着太后移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再出半分意外。

      一行人正欲转身,钟凝烟垂着的眼睫微抬,恰好听见太后被扶着转身的瞬间,淡淡落下一句吩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飘入她耳中:

      “哀家在禅房等你。”

      尾音轻落,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太后的身影已被宫人簇拥着,往禅房的方向去了。

      钟凝烟褪去僧袍,换回一身素色襦裙,刚踏出禅房,便见一个小沙弥候在门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钟姑娘,随小僧来吧。”

      “多谢大师。”

      钟凝烟颔首,跟着小沙弥的脚步,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前行。

      走进禅房,钟凝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的重量,如实质般落在她的头顶,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她垂着眼,睫毛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袖袍下攥得更紧,动作迟缓却规整,从躬身到下跪,每一个姿态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顺,仿佛真的是久居佛堂、磨灭了所有棱角的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钟凝烟,拜见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刻意伪装的怯懦,尾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约莫三息,那三息,于钟凝烟而言,却像是熬过了不知道多少的寒夜。

      她能想象到那双凤眸里的神色,或许是打量,或许是确认,确认她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早已被青灯古佛磨去了棱角,成了一株任人摆布的菟丝花。

      忽然,太后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缓缓移开,可钟凝烟却猛地浑身一僵。

      就在方才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分明从那片平静无波的凤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冷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像是在看一只早已落入蛛网的猎物,耐心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淡得像禅房里飘散的檀香,听不出半分情绪,明明是允了起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谢太后娘娘。”

      钟凝烟缓缓直起身,依旧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却在姿态里藏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裙摆扫过冰凉的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哀家与你本无交际,这一面见与不见,原是无甚差别。”

      太后指尖轻放茶盏,莹白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缠枝莲的暗纹,凤眸半眯,眸光落于杯底的浮叶,语气漫不经心的,裹着几分久居深宫的疏离,仿佛只是在闲谈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听不出半分情绪。

      话锋微转,她抬眼扫过立在阶下的钟凝烟,语气淡定:

      “但方才你救了哀家,楚阙的规矩,恩必偿。哀家可以许你一个心愿,但凡哀家能做到的,皆可应你。”

      钟凝烟听见前半句时,心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将那丝慌乱压于心底;

      后半句话落,悬着的心才堪堪松了半分,面上却依旧是恭谨的模样,缓缓抬了抬眼睫,一双清眸里盛满了真切的感激与佛门弟子的虔诚,躬身垂首:

      “民女知晓太后娘娘素来敬重佛法,此身无甚贵重之物,唯有亲手手抄的《金刚经》一卷,今日特献于太后,聊表寸心,愿娘娘福寿安康。”

      话音落,身侧侍立的莲月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捧着一方紫檀木托盘,托盘铺着素色锦缎,其上放着一函装订齐整的佛经,麻纸泛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娟秀,墨香清冽与檀香袅袅交织,满是诚心。

      太后垂眸瞥了眼那卷佛经,未多言语,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却半点没能化开她眼底的淡漠。

      待放下茶盏时,唇角才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凝在唇角,半点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安抚:

      “倒是有心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李嬷嬷便轻步上前,双手接过托盘,躬身恭敬地退至一侧。

      “你的心思,哀家明白。”

      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回钟凝烟身上,眸底添了几分探究,似是将她的盘算看了个通透,语气却陡然转淡,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描淡写。

      “可哀家在这深宫中呆得久了,早已不问前朝事,手上也无甚实权。林家那桩谋逆案,是陛下亲判,满朝皆知,哀家纵是有心,也无力回天。”

      这话如一把软刀,轻飘飘的,却堵死了钟凝烟所有明面上的诉求。

      可她心中早已了然,林家冤案牵连甚广,陛下龙威在前,此刻求太后翻案,非但无果,反倒会引其忌惮,落得个贪得无厌的下场。

      这从来都不是她的所求。
      钟凝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下一秒,便猛地屈膝,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动作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她声音哽咽,肩头微微颤抖,却又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倔强:

      “民女父母双亡,林家满门遭难,昔日钟、林两府的荣光皆成泡影,民女能苟活至今,已是承蒙天恩,岂敢再奢求其他?太后娘娘的心意,民女心领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眉眼间满是凄楚,那模样瞧着便是个走投无路、只求安稳度日的孤女,任谁见了,都会生出几分恻隐。

      太后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凤眸微沉,指尖再次摩挲上茶盏,禅房内静得只剩钟凝烟低低的啜泣声。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似是看穿了这副凄楚模样下的筹谋:

      “既不求平反,不求富贵,那你……想要什么?”

      钟凝烟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睫羽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那双清眸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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