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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院寂寂,心防微颤 许容音在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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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起,督军府便恢复了往日的规整与沉静。
天微亮时,府里的下人们已轻手轻脚开始忙活,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灯笼依次熄灭,唯有花园里的夏花迎着晨光静静盛放,香气淡而清,飘进重重院落。
许容音醒得很早。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喜烛燃到天明,烛泪堆簇,像一道无声的痕迹。她起身时,嫁衣早已被阿桃收好,换上一身素雅淡青色旗袍,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
“小姐,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阿桃端着温水走进来,神色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心事。
许容音轻轻点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少女清瘦的轮廓,眼底淡淡的青黑显而易见,明明是新婚少夫人,却比未出阁时更添了几分落寞。
“少爷呢?”她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少爷天不亮就去军营了,临走前吩咐过,说少夫人不必早起等候,多歇息便是。”阿桃低声回道。
许容音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意义地继续梳理长发。
她早该习惯的。
从大婚之夜分房而居开始,他们之间就定下了默契——对外恩爱夫妻,对内互不打扰。他走他的阳关道,她守她的寂静院,各自安稳,各自清净。
可心底那一点细微的失落,却骗不了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梳子放在桌上:“备水吧,我要梳洗,等会儿还要去给老爷夫人请安。”
督军府规矩森严,即便徐砚修待她冷淡,她身为徐家少夫人,该守的规矩、该尽的礼数,半分都不能少。
阿桃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梳洗完毕,许容音换上一身得体的月白色旗袍,气质温婉端庄,步履轻缓地朝着正院走去。徐督军常年在军中,府中并无主母,只有几位旁系长辈居住,平日里请安只需到正厅即可。
抵达正厅时,几位旁系的姨奶奶、姑奶奶早已在座,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容音垂眸屈膝,礼数周全,声音轻柔:“容音给各位长辈请安。”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居中一位徐老夫人开口,语气还算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昨日大婚辛苦,今日不必太早过来,多歇会儿才是。”
“多谢老夫人关心,容音不累。”许容音轻声应答,姿态恭顺,不卑不亢。
一旁的三姨奶奶却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少夫人真是好福气,我们砚修少爷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如今又给了你这般盛大的婚礼,整个沪上,谁不羡慕你呢。”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试探。
谁都知道,昨日大婚之夜,徐砚修并未在新房留宿,而是歇在了外间软榻,府里下人私下早已议论纷纷,只是没人敢明说。
许容音心底微刺,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浅淡得体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三姨奶奶过奖了,砚修公务繁忙,日夜操劳,我身为他的妻子,理应多体谅他,支持他。”
一句话,既解释了徐砚修的冷淡,又彰显了自己的大度懂事,滴水不漏。
徐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少夫人深明大义,难怪砚修会选中你。往后在府里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徐家不会委屈你。”
“多谢老夫人。”
请安结束,许容音告辞离开,脚步刚踏出正厅,后背早已被薄汗浸湿。
在督军府这样的地方,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丈夫庇护,只能靠自己步步谨慎,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阿桃跟在她身后,小声抱怨:“那些姨奶奶们,就会盯着小姐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故意说些让人难受的话。”
许容音轻轻摇头:“别乱说,她们是长辈,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可是少爷他……”阿桃想说什么,又怕惹小姐伤心,终究咽了回去。
许容音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若是徐砚修能对她有半分温情,府里上下谁敢这般暗中打量揣测?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冷漠的方式,将她一个人丢在这深宅大院里,独自面对所有流言与审视。
她缓缓走回自己的院落,庭院寂静,花木繁盛,却安静得让人窒息。这偌大的院落,是她的安身之处,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温知予来时,正看见许容音独自坐在廊下,望着满园夏花发呆,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容音!”温知予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语气愤愤不平,“我一早就想过来了,家里拦着不让,可把我急坏了!你在这府里,是不是受委屈了?徐砚修那个混蛋,有没有欺负你?”
许容音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别胡思乱想,府里人对我都很好。”
“很好?”温知予挑眉,一脸不信,“大婚之夜分房睡,新婚第二天就把你一个人丢在院里,这叫很好?容音,你别骗我了,我都听说了!”
许容音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垂眸:“知予,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和他本就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样互不打扰,对我们都好。”
“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夫妻!”温知予急道,“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你等了他七年,不是为了来徐家守活寡的!他要是真不喜欢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订婚,为什么要给你那场盛世婚礼?”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许容音哑口无言。
她也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明明不爱,却要给她一场盛大的体面?为什么明明冷漠,却要在订婚典礼上不顾一切维护她?为什么忽远忽近,忽冷忽热,让她猜不透,也放不开。
“我不懂他。”许容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也不想懂了。知予,就这样吧,我守好我的徐夫人本分,他做他的督军少爷,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你就是太善良,太能忍了!”温知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又无奈,“罢了,我不说你了,我陪你说说话,总好过你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呆。”
两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温知予在说外面的新鲜事,许容音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沉闷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正午时分,下人来报,说军营里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是给少夫人的。
许容音有些意外,跟着下人去前厅查看。只见几个侍卫抬着几个大箱子走进来,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上等的绸缎、新鲜的时令瓜果、珍贵的滋补药材,甚至还有一整套精致的首饰,样样都是顶尖的好东西。
领头的侍卫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少夫人,少爷吩咐,这些都是给少夫人的,府里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下人告知属下,属下立刻送来。”
许容音愣住了。
他竟然还记得给她送东西?
她以为,他早已将她抛在脑后,一心只有军务与大局。
“替我谢谢你们少爷。”许容音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平静地吩咐,“阿桃,赏。”
“是,小姐。”
侍卫们领赏退下后,温知予看着满箱的东西,忍不住开口:“你看,我就说吧,徐砚修心里肯定是有你的!不然平白无故给你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这都是惦记你的表现!”
许容音指尖轻轻拂过绸缎光滑的表面,心底却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片冰凉。
“这不是惦记,是补偿。”她轻声说,“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用这些东西来弥补他的冷漠,弥补他对我的不公,让他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罢了。”
若是真的惦记,怎会舍得让她独守空房?
若是真的在意,怎会舍得让她独自面对流言蜚语?
这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过是他用来掩饰愧疚的工具。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督军府军营内。
练兵场上喊杀震天,尘土飞扬,徐砚修身着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高台上,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操练的士兵,神情冷冽,周身气压低沉,让人不敢靠近。
陆峥快步走上高台,躬身低声禀报:“少爷,东西已经全部送到许府,少夫人收下了。”
徐砚修目光未动,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少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陆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
徐砚修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她开心与否,不重要。”
话虽如此,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闷痛。
他何尝不想亲自给她送去,何尝不想看她真心欢笑的模样,可他不能。一旦靠近,一旦心软,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她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越在乎,越要远离。
“少爷,沈若薇那边已经彻底安顿好了,沈家保证,她再也不会回到沪上闹事,不会再打扰少夫人。”陆峥继续禀报。
“嗯。”徐砚修应了一声,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沈家,安分守己,否则,后果自负。”
“是,属下明白。”陆峥顿了顿,忍不住开口,“少爷,您明明这般在意少夫人,为何非要对她如此冷淡?您若是将苦衷告知少夫人,她未必不能理解您……”
“陆峥。”徐砚修骤然打断他,声音冷得刺骨,“我的事,不需要你多嘴。记住你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陆峥心头一紧,立刻垂首:“属下知错。”
徐砚修收回目光,望向远方,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时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身为徐家继承人,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命运,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许容音是他心底最柔软的软肋,也是敌人最想抓住的把柄。
他只能用冷漠将她推开,用距离将她保护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徐砚修不在乎这位少夫人,她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全。
只是这份苦心,他不能说,也无法说。
他只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送她最好的东西,护她周全,让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能过得安稳一些。
至于她的误会,她的怨恨,她的冷漠,他都只能默默承受。
等时局安稳,等他扫清所有障碍,他一定会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弥补她所有的委屈与伤痛。
只是现在,他别无选择。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徐砚修从军营归来,一身军装还未换下,带着一身风尘与淡淡的硝烟味,径直朝着许容音居住的院落走去。
这是他婚后,第一次主动踏入她的院子。
院落里寂静无声,夏花在夕阳下静静绽放,香气弥漫。他远远便看见,许容音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侧脸柔和,眉眼温婉,像一幅静谧的画。
那一刻,他紧绷的心弦,莫名微微松动。
脚步不自觉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许容音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本,站起身,礼数周全地屈膝行礼:“你回来了。”
客气,疏离,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陌生得让人心疼。
徐砚修看着她,目光深沉,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日送来的东西,可还合用?”
“多谢少爷关心,都很好。”许容音垂眸应答,不敢与他对视。
近距离相处,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混合着硝烟与淡淡的檀香,是她年少时最熟悉的味道,如今却让她心慌意乱。
徐砚修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肩膀,看着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心口微微发闷。
“在府里,若是有人欺负你,或是有什么难处,直接告诉陆峥,或者告诉我。”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我知道了,多谢少爷。”许容音依旧是标准的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明明是夫妻,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找不到半句可说的话。
徐砚修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这一天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她有没有受委屈,想告诉她,不必对他这般客气。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化作一句冰冷的叮嘱:“你好好歇息,我还有公务,先去书房。”
“少爷慢走。”
许容音微微屈膝,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而孤寂,渐渐消失在庭院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不见,她才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用力咬了咬唇,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强行压下去。
许容音,不能动心,不能期待,不能心软。
他对你的所有好,都只是愧疚,不是情意。
你们之间,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一旦动心,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入夜,督军府彻底安静下来。
许容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傍晚时分,徐砚修的模样,他低沉的声音,他深沉的目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细密地疼。
她不知道,此刻的书房内,徐砚修也同样未曾入眠。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廊下那个安静单薄的身影,挥之不去。
陆峥端着茶水走进来,看着自家少爷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少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处理军务。”
徐砚修缓缓回过神,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她……今晚睡得可好?”
陆峥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许容音,低声回道:“少夫人院里的灯刚熄灭,应该是歇息了。少爷,您若是放心不下,不如亲自去看看?”
徐砚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要打扰她歇息。”
他不能去。
只要一靠近她,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冷漠,都会瞬间崩塌。
他只能站在远处,默默看着她,守护她,仅此而已。
陆峥看着他这副煎熬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却不敢再多言,轻轻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徐砚修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花香。
他望向许容音院落的方向,目光深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隐忍与心疼。
容音,
再等等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扫清所有危险,
等我护你一世安稳,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再也不离开,再也不冷漠,
用我的一生,爱你,护你,补偿你。
今夜之后,前路依旧漫漫,误会依旧深重。
深院寂寂,锁住了两个人的身影,也锁住了两颗明明相爱、却不得不互相远离的心。
许容音不知道,她夜夜独守空房时,有一道目光,始终默默落在她的院落,从未离开。
徐砚修不知道,他日日强忍思念时,她的心防,早已在他不经意的温柔里,微微颤动。
这场以爱为名的推开,这场以保护为借口的伤害,
终究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揭开真相,
让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
都有一个圆满的归宿。
只是此刻,深院寂寂,无人知晓。
唯有夜风轻扬,花香暗涌,
见证着这一段,藏在冷漠之下的深情。